莫尽欢坐上唐鹄的车后,不出意外被他急头白脸地训斥。
无非还是不服从安排、咖位不大脾性不小的话,莫尽欢听腻了,不作回应。
他侧头面向窗外,左手握着手机,两耳自动屏蔽经纪人的话,低头背台词。
“你说你昨晚是睡着了,手机是磕到地板关机的,这样荒唐的理由是在糊弄谁?你不如告诉我是你家进了鬼!”唐鹄打开保温杯润了润喉咙,见自家艺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扒掉莫尽欢的口罩。
莫尽欢化了淡妆,弯眉桃花眼,浓黑发梢搭至后颈,唇角轻挑时似笑非笑,是俊美多情的长相。单论脸挑不出瑕疵,只是气质太过冰冷阴郁。
唐鹄软下语气:“尽欢,不是唐哥不给你条平坦的好路走,是你自己不愿意走。你看,凭你这张脸,说点好听的话,到酒桌上跟导演敞开了喝几杯,导演一个高兴给你拿偶像剧的本子,你走偶像剧路线,也总比拍这么多年灵异片还籍籍无名好。”
“你说,你犯得着去拍吃力又不讨好的灵异片吗?跟你同期的那个小张,我一起把你们签到手底下的,他的脸蛋没你出色,演技也不比你出彩,胜就胜在有张巧嘴,在社交场上左右逢源、游刃有余,你如果有他一半机——”
“人死后就化作一捧尘土了。”莫尽欢的目光移到唐鹄脸上,突然开口。
“什么土?”
“尘归尘,土归土,要么随风飘散,要么永埋地底。”
唐鹄这才听出他是在背试镜台词,望着莫尽欢黑漆漆的眼睛,无端打了个寒颤。
一念台词,莫尽欢总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别人闯不进来,他自己也走不出去。与其说莫尽欢选择当演员是戏瘾大,不如说他天生就是戏台上的角色。
“无论是刻骨铭心的恨,还是不得善终的怨,又或是心无旁骛的痴,随着人死去,都尘归尘,土归土了。”
莫尽欢说完,对着几位选角导演鞠了一躬。
试镜圆满结束,莫尽欢对这个角色胜券在握。他在工作人员递来的表格里签上名字,转身走出演播室时,兜头与一人肩膀相撞。
“没长眼睛?”对方劈头盖脸就骂,唾沫四溅。
莫尽欢嫌恶地蹙了下眉,脚步后撤。
他一下子就明白这种蹲街货色是怎么混进演播室的。
颜伟建穿着条破洞牛仔裤,一件红色棒球服,右眉毛断了半截,牛气哄哄地用鼻孔瞪人,有抖腿的毛病,吊儿郎当。
他还要发难,被一脸狐狸相的副导谄媚地请进去,颜伟建走前从头到脚打量了莫尽欢一遍,嘴里发出轻蔑的“嗤”声。
莫尽欢的左眼皮跳了一下。
他打车去了趟心理诊所,坐诊的是面容和善的中年女医生。
“你的脸色很差,粉底都盖不住,还有黑眼圈也比之前重了些。”女医生开门见山地问,“最近失眠很严重吗?”
“比失眠更糟糕。”
莫尽欢坐在凳子上,搭在膝盖的两只手不自觉绞紧,回忆起昨晚那个不知是现实还是噩梦的经历。
“我连续做了三晚的噩梦,噩梦的内容重复,在梦里我被人掐死。”莫尽欢把围巾摘下,抽了张桌面上的纸巾,用力搓自己的颈侧,遮瑕霜被搓掉泥,逐渐露出三道扎眼的红痕。
“醒来我的脖子就多了这个,这真的是梦吗?”莫尽欢把纸巾揉成团,像询问又像恳求般的望向心理医生,嘴唇嗫嚅,“你说,我是不是撞鬼了?”
女医生摇头安抚:“小欢,你先别自己吓自己,你要相信这是一个科学的世界,不存在鬼。”
“我不想封建迷信,但是,我确确实实撞见了鬼,我亲眼所见,那一定不是梦!”莫尽欢忽然情绪激动,“他的指甲很长,没有眼黑,他和梦中掐死我的人长得一样!”
“小欢,你先冷静。”心理医生给他倒了一杯水,知道莫尽欢已经彻底沉浸在他臆想中的世界,顺着他的话说,“好,你有看到那只鬼是从什么地方过来的吗?是昨晚做噩梦才出来的,还是第一晚做噩梦就出来了?”
“昨晚。”莫尽欢摊开手掌,掌心是由指甲嵌出的鲜红的指印。
“如果只是昨晚,那你想,有没有可能是你连续做了两晚噩梦后,大脑驱使你想象出来了这个幻觉?小欢,你工作强度大,身体太过疲惫,这个时候你的心理承受能力是最脆弱的,产生幻觉也不是不可能。”心理医生引导说,“你说到是把一把弓带回家才开始做噩梦,后来呢?你有把它扔掉吗?”
“扔掉了。”莫尽欢似乎冷静下来,他端起女医生接来的温水润了润喉咙,剧烈起伏的胸腔也慢慢平复。
“好,那你今晚看看还会不会做噩梦。”女医生说,“我建议你晚上可以换个地方住宿,你的神经过于敏感和紧张,也许换个环境会轻松些。”
一股寒意浸入脊背,莫尽欢觉得有点冷,把两只手抄进风衣口袋,点头:“好。”
他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到桌子下,勉强地挤出一个笑容,“崔姨,我知道你挂心我的身体乃至心理健康,但今天我来找你的事,还请您不要告诉我母亲。”
“放心,我的职业素养不会允许我这样做。”崔颖面露担忧,用长辈的口吻关心道,“小欢,你回去好好休息,不要拼命接戏,休假就找朋友聊聊天,出门散散心,这样就不会想那么多了,好吗?”
莫尽欢应了,崔颖纠结了一下,还是说出口,“现在我是用崔姨的身份给你提建议,你有时间回家看看你母亲,回她那住两晚,这也算换个环境。我想你母亲会开导你,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她想你了。”
莫尽欢应了,可在走出诊所后,他的左眼皮狂跳。
他曾听专拍灵异片的老演员说,在这行干久了,身上总难免沾上不干净的东西。如果没能及时去掉,就会如噩运一样一直缠着,至死方休。
莫尽欢怀疑自己沾上了。
人一旦对某件事物产生心理暗示性的假设与推测,那么心理的潜在意识就会不断地引导人把这种推测转变为确认。
巧的是,莫尽欢在心理诊所楼下贴的无数招聘启事中瞥了一眼,第一眼就看见画着鬼画符,写着“捉鬼道士”四字的广告。
捉鬼道士。
莫尽欢心念一动,拿出兜里的手机,对着广告拍了张照。
左眼皮跳得像要抽搐。
不详的预感笼罩心头。
莫尽欢傍晚回到小区时,顺道走到垃圾桶旁张望。
早上的垃圾应该被车走了,装了半桶的垃圾已经是新的一批。
那把弓应该已经在回收站了。
莫尽欢这样安慰自己。
他加快脚步回家,开锁,推门,锁门,拔腿冲向收藏室。
莫尽欢脚步带风,然而看梳妆台旁的展柜放着什么时,险些单膝跪地。
赫然是那把玄金色短弓!
弓又回来了!
莫尽欢观察地板,又拉开窗查看,没有人闯入的痕迹,绝无可能是有人把弓送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