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尽欢现在已经记不清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参加竞拍。
他只记得,在看到弓的第一眼,他就被攫住了心脏,胸腔里滚烫跳动的心脏似乎在催促他买下。
这把弓的起拍价很低,甚至是廉价。它没有历史名迹镀金,平凡的外观也没有任何收藏价值,莫尽欢以低于预期的价格买回来了。
也是从那天起,他开始频繁做噩梦。
梦里也有一把弓,他用那把弓杀了个男人。
不,他不是人。
莫尽欢这样提醒自己,疑神疑鬼地将红布盖了回去。
“叮——”
手机震动,是经纪人的来电,莫尽欢回过神,摁下接听。
“喂,尽欢。”唐鹄没有对自己这么晚来电表示歉意,张口就是发号施令,“你明早八点前收拾好自己,遮遮黑眼圈,自己坐车到公司楼下,有车会接你去试戏,依然给你争取到了男一,别出差池。”
莫尽欢是一位名不见传的小演员,且是深耕灵异市场的灵异片演员。
灵异片这类题材在国内影视剧市场相对冷门,他所拍摄的小成本网剧更是冷门中的冷门。
莫尽欢曾被经纪人直言长着一张好脸不会使,专往灵异市场钻,浪费。
他没有知名度,这就代表了他在经纪公司没有话语权。莫尽欢没有真正的休息时间,必须保证二十四小时手机畅通,唐鹄也惯会折磨人,专挑半夜的时间下通知。
不红的莫尽欢只能忍气吞声:“嗯,记住了。”
“你记得涂口红提气色,别成天冷着张脸,我看你灵异片拍多了,人不人鬼不鬼的。”
莫尽欢掀开眼皮瞟向镜子,被噩梦折磨得苍白疲惫的脸色一览无遗。
他整个人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微长的黑发浸着汗,顺着鬓发滑到瘦削的下巴。
莫尽欢生了双极具蛊惑性的桃花眼,此刻微微启唇喘气,上唇凸起的红润唇珠尽显妖冶,黑白分明的瞳孔显出疲态,殷红的眼尾还盛着欲坠不坠的泪珠。
狼狈又妖孽。
“还有啊,”手机那边的唐鹄喋喋不休,“我微信发你的试镜通告看一下,剧本吃透它,背背你那part的台词,今晚就别睡了,背完词后赶紧收拾自己,别迟到。”
现在已经2点28分,留给莫尽欢的时间很紧迫。他捂着脖子坐到梳妆台上,手机扣到桌面,垂眸一目十行地看剧本,双手也不闲着,拿水乳给脸部做保湿。
梳妆镜照映出莫尽欢低头时弓起的清瘦脊背,修长的脖子,颈侧的掐痕,以及身旁被红布罩住的弓。
罩着弓的红布忽然鼓成一个包,如同灌进了风,布角掀起。
倏忽,一长条细瘦黑影如蛇信子般在红布里蠕动,唰唰唰,蠕动的速度变慢,停顿。
就在这时,五根留着长指甲的手指捅破红布,红布顺着力道滑落在地。
“啪嗒。”
莫尽欢低头。
镜面幽幽地冒出一团海草般的黑发,黑发无尽生长,一颗被长发包裹的头颅从弓里探出,随后伸出的是一只透明的、留着血红长指甲的手。
莫尽欢像是有所感应,一颤一颤地抬头,看向镜子。
弓里的男人探出了半身,用红指甲撩开头发,一双全是眼白的眼睛阴寒渗人。
他咧嘴,嘴唇扯到夸张的角度,随后不堪重负地崩裂开,血珠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向下砸。他笑得用力,脸颊凹进去,没有笑意的白色眼珠子却直勾勾地钉向莫尽欢!
莫尽欢吓得两腿一软。
这张脸,和他梦中的男子一模一样!
男人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嘶哑的咕噜声,下一刻,他伸出长指甲,向着莫尽欢的脖子掏来!
“不、不要!”
莫尽欢大汗淋漓地从梦中惊醒。
梦中……惊醒?
他鼻腔喷着粗重又急促的气,惊魂未定地抚摸酸痛的脖子,翻身四处找手机。
手机是从枕头下被掏出来的,莫尽欢摁亮一看,现在是清晨五点半,手机显示只有不到20%的电量,而最令人惊悸的是,屏幕显示着一连串来自唐鹄的微信弹窗。
唐鹄:[我剧本还没跟你交代清楚,你挂什么电话?]
唐鹄:[你胆肥了,觉得自己能耐了可以独立接戏了是吧?]
唐鹄:[我告诉你,我给你资源是看得起你,你最好拎清自己的位置,小演员就要有小演员的觉悟,不听话就等着被取代!!!]
莫尽欢看得嘴皮子直打哆嗦。
不是因为经纪人明里暗里的威胁,而是他发布消息的时间,凌晨2点48分。
昨晚的一切不是梦。
弓里真的冒出了个鲜血淋漓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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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的深城,空气中裹挟着料峭寒意。七点的春莺小区天还不算太亮,两侧路灯散发昏黄微光,投映在地上的影子从长长一截缩成短短一团。
保洁大爷马德发每天早上这个点负责扫小区街道,小区绿化道种植的树木在深秋就开始脱落叶子,交错的枝丫如今已经是光秃秃的一片,为清扫落叶省去了很多麻烦。
马德发将塑料袋扫到一边,拖着扫帚往回扫时,扫帚撞到硬邦邦的皮鞋。
“哎呦,不好意思啊。”马德发赔笑,抬头一看,被撞到鞋子的青年打扮严实,身穿长风衣,头戴渔夫帽,围巾裹住脖颈,口罩兜着脸,拉低的帽檐几乎遮住眼睛,只留下两只白皙的耳朵。
果然是他。
马德发心想。
春莺小区就在市中心,房价高昂,里面的户主多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不说在外抛头露面,但也不会刻意遮遮掩掩。
而眼前这个青年,马德发每周起码碰见他一次他永远步行出门,永远把自己裹得严实,再捎袋垃圾走到小区门口丢掉,马德发每回都能在他的垃圾袋里搜刮出值钱东西。
这次也一样,青年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大步走到分类垃圾桶前,把手中的黑垃圾袋扔进了“其它”。
马德发耐心地等那道高挑身影走远,放下扫帚走过去,弯腰,佝偻着背探进垃圾桶里,用手拨弄那个黑色垃圾袋。
手指戳到水润光滑的车厘子,大概是临期的,马德发捻住果柄,一颗一颗地将车厘子捡到掌心,朝塑料袋深处再一掏,指尖磕着个硬物。
他干脆将塑料袋抓起来拆开,一把玄金色短弓掉了出来。
马德发先是一愣,接着眼中涌动贪婪。
牛角制成的弓,成色看上去老旧了些,年份应该高了,外观平凡,能卖个中规中矩的价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