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五十年,农历六月廿五,立秋。
金陵名存实亡,汪氏子囚于皇宫,于王宫花园内与宫女嬉戏玩耍时不慎落水,正正好栽进李后主投水的那片池塘,人沉下去冒了两个泡,救上来时早已断了呼吸。同日越州自立,改藩镇为附属国,立世子为太子,吴王遣使入上京,呈国书一封,自愿朝贡。
农历六月廿七,柳州新王登基,复国号为蜀。蒋均仍为相国,统领军政大事。朝中多出一位文太傅,领上书房教谕,奉诏讲习新王。
符州的战火燃了整整一月。凌鹤行将战旗插在城墙最高处,四面八方的江湖门派山呼海应。
蚂蚁虽小,可一浪接着一浪的消耗最终拖垮了没将这些乌合之众当回事的朝廷联军。尔后乘胜追击,与鬼市阴兵里应外合,符州后再下同襄。
至此,中原版图第一次出现了天下一楼的名号,凌鹤行叫人把天下一楼的牌子挂到符州府衙门上,大摇大摆地占了府君的宅子。老叫花和借一面仍跟在他身边,捧着那张一人高的舆图请他指点。
“楼主要曲州。”
“乱讲什么,楼主是要庆州。老楼主在庆州丢了一根手指头,我记的真真的!”
这厢吵闹着没个章程,外头松散的联盟却已互相翻了脸。西边如今俨然稚子抱金过市,东边的人们飞鸽传书了几个来回,越州与金陵的驻军就悄悄动了起来。
消息传进柳州时,飞龙卫已从梅山入了荆楚,在汀江下游与金陵驻军合流,悄无声息地兵临城下。
凌鹤行正在符州城外的小燕山上坟。山顶土包一座,石板一块,越州剑圣到头来也不过黄土一捧。他拎着一小坛废墟里刨出来的酒,泥封破了口,喝进嘴里要呸出几颗沙子。
死人不会计较这个。凌鹤行手腕一翻,将酒全部倒在地上。
“好叫前辈知道,”凌鹤行说,“幸不辱命。”
该争的地方他已争到了。做了这许多年没有名头的武林盟主,这下竟做了没有帽子的一地藩王。
来日和他老子泉下相见,少不得摆摆谱唬他两下。
“和微该来了。”凌鹤行念了一声,“他不来,我是劝不住那小子。”
无非是宋书文起了玩心,若真动起手来,小命呜呼只在须臾之间。
宝剑锋利而无鞘,伤人前先割伤自己的手。
凌鹤行迎风独立,视线平淡地投向远方。一切都还只是开始。树欲静而风不止,在他也变成黄土一捧之前,此地纷争将再也不会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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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河边空旷处有人点起篝火。
近岸处河水清澈见底,几尾草鱼游弋经过,楚瞻明挽起裤脚下水,手里的树枝像是长了眼睛,一扎一个准。容一在旁无言接过,剖腹洗净,串成长长一串架在篝火上头。
鱼腹中塞了草药去腥,等到鱼皮烤得两面焦黄,一道人影轻飘飘落下来,自觉与他们同席而坐。
容一瞥了他一眼,视线落在他的剑上,不爽地哼了一声。
楚瞻明倒是没什么反应,只在那人伸手拿鱼的时候弹去一颗石子。
“真是小气。”宋书文收回手,转头对容一说:“好徒弟,怎的还不取那条火候最好的来孝敬师父。”
“师父有姓赵的孝敬,我殷勤什么。”
“孩子大了。”宋书文感慨,“竟学会争风吃醋了。”
“争风吃醋?”容一捏着根鱼刺剔牙,指着他,“没读过书也该看些话本子,装什么学问人,没得叫人笑话。”
宋书文笑起来:“你瞧瞧,这几日正如同你豆丁大小时随我满江湖游历。你我师徒二人结伴,逗趣享乐,真是叫人怀念。”
容一毫不客气地说:“那时你用一根麻绳把我拴在马上,你逗趣享乐时我在马棚里啃豆饼。”
“真记仇。”宋书文依然笑眯眯的,“难怪你两个能做半路师徒,这小肚鸡肠小心眼的性子,可不是一模一样。”
真是不要脸啊。前几年他总不在宫中,容一渐渐忘记许多他的坏处。但这人只要一露面,一开口,所有过往的惨痛回忆便瞬间卷土重来。
他当着楚和颐的面杀了山南老道,难不成这就全忘了?
容一轻轻地呸了一声,将整串烤鱼拿了过来,一把塞进楚瞻明手里。
“吃,多吃些。”她说,“吃饱了才能拿剑。”
楚瞻明将鱼刺卸得干干净净,鱼肉在宽厚绿叶上堆成一座小丘。他无言地将叶子推到容一面前:“容师父吃吧,我不用了。”
容一照着他的后脑勺拍了一巴掌,没好气地说:“叫你吃就吃,废什么话。”
楚瞻明抱着玄同剑摇头:“我不饿了。”
“恨要吃,仇人当面更该多吃!”容一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说,“这道理你比我更明白,再钻牛角尖,我就是长出三头六臂来也救不了你!”
楚瞻明被她训得无话可说,分出一半的鱼肉,捧着叶子往嘴里塞。
宋书文好整以暇地坐在旁边看戏。
这两人一路跟着他从符州出来,太阳升起时出剑,日落则收剑,于他而言不痛不痒,算是个解闷的乐子。
他闲闲地打了个呵欠,自捡了根树枝将篝火拨弄得将熄未熄,然后摸两片叶子盖在眼皮上,不多时呼吸便沉了。
百舌鸟叫早,剑光过处,两片干巴巴的树叶瞬间化为碎屑。
眨眼之间宋书文已站在五步开外,拍着袖子上的草屑伸懒腰,不大高兴地说:“大清早的,脸也不让人洗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