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随月拎着酒坛,被田厨子和小柳两个人护卫搀扶着爬上屋顶。
黎行早坐得高高的,只看他笨手笨脚的模样,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跌下去摔瘸了腿,姑奶奶可不会救你。”
“岂能叫前辈替我操心。”庄随月动作慢但步步稳当,好不容易找了个平缓处坐下,一挥手,田厨子两人麻利地撤了下去。
黎行早接了他的酒坛子,一掌拍掉泥封。陈言微从越州千里迢迢带来的陈年芙蓉花露,在地下埋了两年,现在启封仍是早了些,可眼下这境况,实在也不宜再等。
黎行早得了不错的酒,脸色舒缓下来,看庄随月也不再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带孩子的差事最不好做,但她这一趟走得心情舒畅,便开了尊口,打算提点提点这脑袋不灵光但孝心勉强可嘉的小辈。
“那小孩不是省油的灯。”她说,“年纪虽小,行事却老成,瞧着比你能耐得多。”
庄随月笑起来。今夜无风,天上却干干净净,一朵云彩也没剩下。月光明晃晃地照在身上,莫名让人觉得冷。他带了只瓷杯上来,浅浅抿一口,被芙蓉花露清冽的酒劲辣得喉头发热。
“我又算个什么,叫人家要同我比较?”
黎行早虽然瞧不上他,可也不爱听人自轻,当即一哼,拿出了姑奶奶的架势教训他:“你当有你的过人之处,比比又如何?”
庄随月连忙拱手受教。
黎行早继续说:“不过呢,我看那孩子天姿倒是平常,只是勤学刻苦得很,又遇上了那样的先生。她那先生好生厉害,文氏的女子莫不是因着出生就沾了个文字,因此个个博学广识。我一瞧见字就犯晕,叫我去学堂,还不如痛快抽一顿板子来得舒坦。”
庄随月虽然也不爱上书房去听那劳什子夫子讲些酸课,可也不至于为了逃学主动挨家法,与她不能感同身受。
黎行早回味着感慨:“真是厉害,怪道教出来的孩子也厉害。”
“再厉害也还是个孩子呢。”庄随月说。
“孩子怎么了?生在这样的人家,孩子是活不长的。只有不把自己当孩子的才能挣条活路。”黎行早向后靠了靠,舒舒服服地翘起一只脚,“再说了,不吃些苦头哪能成大事。”
庄随月只是摇头。他酒量好得很,喝得通体舒畅了,话比平日多了些:“世上哪有那么多大事要成,又不是天上塌了个窟窿,生死攸关。”
“你又怎知不是生死攸关?”黎行早从瓦缝里摸了块小石子出来弹他脑门,“你这小子满嘴歪理,我说一句你要顶十句,莫不是欺负姑奶奶嘴笨,拿我作消遣?”
她只用了一成力,庄随月仍是没躲开,石子打在眉毛上边,不轻不重,浮现一道浅浅的红痕。
“我哪敢消遣姑奶奶。”他眯着眼笑,酒液晶莹剔透,微微挂壁,荡漾着倒映在眼底,比皎皎月光更亮几分,“前辈要是不爱听,那我便不说了。”
黎行早单手提着酒坛,仰头灌了一口。芙蓉花露是清雅的酒,是该春暖花开时寻一处花香满溢之处席地而坐,备上成套的玉杯玉盏,就着和煦春风小酌。这酒在她手里倒跟山上好汉爱喝的烧刀子没什么两样,简直牛嚼牡丹。
黎行早不大讲究,拿袖子抹了抹嘴:“你倒是会说话。”
“是姑奶奶喜欢我,让着我呢。”
“少蹬鼻子上脸。”黎行早呸了一声,“你这人浑身上下,数这张嘴皮子最活泛,最会讨人喜欢。”
“是因为我喜欢人,人自然也喜欢我了。”三公子从小到大,论起交朋友一道,真个无往不利。
黎行早看他一副得意又开心的模样觉得真是碍眼,立刻泼了一盆冷水:“就没有不喜欢你的人么?”
这个嘛。庄随月说:“那也是有的。”他又不是金子银子,哪能人人喜欢。
他爹庄恒自从发现他读书不上进,兵法也没天分之后就不大喜欢他。吴王夫妇少时和睦,尔后王爷一门心思筹谋大事,两人矛盾渐深,王妃寻求道门安慰,成了半个出家人。
庄随玉是他们的头生子,享尽父母宠爱。二姐随云则被母亲带在身边亲自教养,天然疏远父兄,只爱窝在院里读书写字。
至于庄随月,爹不喜娘不亲,随玉拿他当傻子,只把他哄出去玩不给自己添乱就是,二姐同他最是亲密,可也是七分怜三分亲。
不过庄随月倒是不大在意这些。小时候难过一阵也就过了,如今他有朋友,有阿秀,人心不过拳头大,还能塞得下多少人呢?
黎行早眼神意外,嘟囔:“心性倒是不错,没心没肺的,怎的没练武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