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蘅将叠好的军报推到他手边,“所以才更要保重好自己。”
“罢了罢了,今晚不看了,陪朕坐会儿吧。”他将她带到窗边的软榻上,顺手拿过搭在榻边的披风,裹在她肩上。
她笑了,“我是体弱,可也没到这程度。”
“真病了就不说这话了,岚风怎么伺候的,你就穿这么少。”
“屋里这样热,我还要穿多少?”
“总之你不许得了风寒。”
“是是是。”她连声应了。
拓跋弘这才满意地顺势在她身旁坐下,犹豫半晌,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阿蘅,朕有事同你说。”
她侧脸看着他认真的模样,“有什么话只管直说,你这样我只会觉得是什么噩耗。”
他笑起来,“你这么说,倒让朕犹豫该不该告诉你,又唯恐你知道了生气。”
“那就不是好事了。”
拓跋弘从榻下的暗格里取出个小小的锦盒,烛光下,锦缎的光泽柔和得像月光。
封蘅接过盒子,正要打开,却被拓跋弘压住,“先说好了,不许同朕赌气。”
她没答是,也没答否,盒子里被丝绸包裹的是一盏粉色帛纱的河灯,竹骨和帛纱已经泛黄,上面用朱砂画的莲花却依旧鲜亮,那是她十岁那年,在平城的护城河畔放的河灯。
那个繁星闪耀的夜晚,她满怀少女的心事和秘密,许愿时扑通扑通直跳。
封蘅的手指悬在半空不敢触碰,“怎么会?”
拓跋弘小心翼翼地拿起河灯里的字条,纸张有被水洇透的痕迹,却依稀可见小小的字迹工整,承载了少女最纯粹的心愿。
这话对谁都说不出口,无论是公主,阿娘,甚至是亲密无间的阿姐。
因而只能付之神明。
她的愿望,根本没有顺着河灯漂流传达给神明。
“是公主……公主竟将它给了你……什么时候?是我抗婚那年?公主用它说服了你和母后,是不是?”
拓跋弘缓缓摇头,“那年你放完河灯就被侍女催着回府,是因为姑母好奇你许了什么愿望,她命人打捞上来后后,当晚就来了东宫。”
“为什么?”
“她说,她有意让你成为大魏最尊贵的女人,问朕是何心意,朕说,若得阿蘅做妇,必然珍之爱之。”
“你一早就知道……”她的声音陡然尖锐,“既然一开始就知道……”
她声音哽咽,觉得自己愚蠢又无地自容,“陛下还留着它做什么?”
这算什么?那不过是普通少女怀春的幻想,堂堂太子殿下,为什么要留着这种东西。
“你知道朕什么时候最想把它烧了吗?就是你入宫抗婚。朕明知道人心易变,不想与众不同的封家二姑娘也这样!”
“那时候,你不会真以为我和阿姐成为娥皇女英?”她很久前就不再计较这件事,何况拓跋弘和封萱也从来没有和她解释过,可是如今是为了什么呢?
“你姐姐是为了她生母,她与朕,没有任何情意。”
那时候是怎样的心情呢?
他与她的相互怨怼反而将他和封蘅置于同盟关系,这种同盟关系,是基于嫉妒。
他怨恨她轻易说出喜欢崔琬,吵闹着抗旨,那他算什么?
那一瞬间,他觉得她的真心瞬息万变。
被她当众拂了脸面的新帝,深夜对着一盏河灯辗转反侧。
明明心里盼着她好,偏为了报复故意冷落她,夸大他与封萱的羁绊,让她误以为自己鸠占鹊巢,抢夺了亲姐姐的幸福。
行动的记忆比起感情的记忆来,不留任何痕迹。
他尤其嫉妒她偏爱关心的其他人,何况是一个汉人男子。
“陛下要脸面,我就不要吗?”封蘅怔怔地望着他,心口像被重重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拓跋弘伸手想去握她的手,却被她侧身避开,烛火的影子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现在拿出这河灯来,是觉得我该感激涕零吗?”
“还是该为当年不识抬举谢罪?”
“你说的对,朕何必留着这东西自寻烦恼,不过是怕有一天自己那点心思被你看穿,反倒落了下乘。”他喉间发紧,“前几年年轻气盛,朕只顾恼你冷落你,你又何尝不是如此,就算有一分解气,就有十分难受。”
他从未对人剖白过这些,连自己都不愿轻易承认当年的幼稚与偏执。
这些年的委屈、不甘、试探,都不过是彼此都不肯先低头的过错罢了。
她长长叹了口气。
“朕绝不是要你难堪,你我之间,只有这件事别扭了这么多年,朕一直想能有一天同你解开心结……”
他自嘲地笑了,“像你说的,朕要面子。”
那天,他送走博陵公主,李蕴微不解他似兴奋似忧虑的复杂情绪,问他,“殿下喜欢封家二姑娘?”
他厌烦别人猜测他的心事,一下子冷了脸,“被姑母宠坏了的娇女,又爱出风头,馊主意一大堆,还小心眼,哪里让人喜欢了?”
口是心非,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