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他也是厉害，把书里那些形形色色的药草的模样都记了下来。在山崖上从天黑找到天明，还真让他给找到了不少，而且这人跟不怕死似的，连长在山崖壁上的，都给他摘下来了。”

“看来他是打小就不惜命。”晔樱听着，想他如今的出格还真是有迹可循，“然后百里公子他们找到他了吗？”

锦笙摇了摇头，“他自己回去了。”

“两个弱不禁风的男子怎么敢半夜出门找人呢？”

清风拂过她的声音铺上池面，粼粼的月色似水涓涓，锦笙的眼湾映着流水，她平和地笑说：“他俩要是真出去了，最后还得是主子把他们找回来。”

“箫箫说。”

明月晃过眼，光辉之内，往事如影在月亮里做起了皮影戏，一闪而过飞一样的流年，锦笙说：“他说，他没想过这世上还有人愿意这样珍爱他，纵容他，待他好胜于一切，不为颜面，不为利益，不为另有所图。

他说，他当时看着那一篮的珍稀草药止不住发抖，攥起一株险草，哭着就跪到主子身下，说他什么也不想要了，就想一辈子跟着主子，一辈子报效主子的恩情。”

“所以，他放弃了从前当公子时的优渥生活，也一改往日的矫情优越劲，他也不跟百里影吵了，说，怕主子为难。”

她的话音飘进冬夜里，廊边池里“沽沽”浮起小水泡，风荡过，泡被吹破，寒冷里散出一丝水的柔意。

“之后，他们俩就消停了小阵。至于箫箫跟小百里好起来，是直到一次，倾盆雨夜，雷鸣不息。”

“小百里他很怕打雷嘛，只要雷声大了他就会全身痉挛不止，每次都要主子抱着他好久，或者拉着他的手陪他一整夜。”

“当时，寝屋只有一间，箫箫他不习惯与旁人睡在一起，主子就把寝屋给他一个人住了，小百里和主子都是随便找个地方躺的。而且主子他是不知道夜间要睡这事的，他不知道什么时辰该睡什么时辰该醒，看大家睡了，他有时候就陪着夜间多惊醒的小百里，朦朦胧胧地小憩，有时候就安安静静地守着大家一整晚。”

拂水的流叶奏着潺潺的安谧，锦笙一贯轻浮随意的嗓音，此刻竟听着出奇地宁静，与一花一叶一水一月交织成景。

“那一夜，雷叫嚣得厉害，箫箫也害怕，他就摸着黑从床上下来，想让主子今夜陪着他，没想到一推开房门看到小百里那副样子。”

“最初，他还以为小百里是装的，就跟主子撒娇说想要主子陪他，然后，他看着小百里的反应，才慢慢发现不对劲，才意识到原来小百里这么严重。”

锦笙对着风轻吹了一口：“其实，他明明心里也害怕得很，但还是耐着恐惧，给小百里抓了些舒缓症状，保持镇静的药。”

“那一夜，是他主动开口，说想和主子他们一起睡，然后三个人一起睡了一夜。”

“他说，他倚着主子的肩头睡着比他过往的每一个夜都要睡得安稳。”

流水泛着一泓又一泓清澈，锦笙抬头望着远月：“那天后次日，箫箫就去找了小百里，小百里显得很尴尬，而箫箫先一步向他行礼道歉，说自己从前不是，希望百里公子能原谅他。小百里也第一次看到隐箫作为大家闺秀应有的礼仪教养，他的善良和进退有度，不过当时小百里还是犟，是借着不愿忤逆主子的由头和箫箫道的歉。”

“这时候箫箫也已经不死要面子活受罪了，他开始向小百里请教生计上的事，洗衣做饭，清扫屋子，被子什么晒好，衣裳什么时节添合适，灶火里一次加多少柴才对，他说，最开始小百里教他的时候，总装出一副不耐烦的神情，但实际上教得很仔细。”

“再到后来，他替人治病时偶尔也略收薄银，便于贴补家中。但其实说到底，这些钱最后还是花回他身上用以研习医书了，银两的事他帮不上忙，于是他只能黄昏前早些归家，收拾家中那些琐碎的杂事。不过这时候，从前说他‘不干活’的小百里已经不让他做事情了，说他素日忙于治病救人，回来还要苦读医书，太辛苦，家中琐事交给他好了。他做些绣活补贴家中开销小百里也不肯，如今说他是公子命，无需做这些，说他是有济世才能，是有大抱负的男子，安心去做他想做的事就好了。”

风卷走她的话，悄无声息地告诉旁人，那些年他们就是这么过来的。

“再过了三四年，小百里的病奇迹般好了，不知道到底是箫箫的药治好了他，还是主子治好了他。”

“等到箫箫的医术小有所成的时候，小百里的武功也日益精锐了，主子也不必时时刻刻守着他们了。”

不知不觉说完了一段往事，“哎”，锦笙扭扭脖子叹了一口气，说道：“你以为他是主子，但从前最难过的时候，其实一直都是他在护着他们。他不是对谁好，他是对谁都好。所以，他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嗯。”

“你放过他吧。”

晔樱一愣，回过脸，锦笙望着她，无踪的风扬着她一头绑得潇洒的长发，这样不羁的人，装扮上一丝一毫的牵挂都会显得累赘，但偏偏一身轻的衣着上，一张一脸轻率的面容上，有一双真切哀求的眼睛。

“……”她没说话，但僵硬地摇了摇头。

“反正你对他也不是真心的，不是吗。”

虽然这么问，但其实她心里早就有了肯定答案，五皇女对主子必然不是真心的，她对他所有的特殊，不过是因为主子长了一双与她亡故恋人相像的眼睛。真的，爱与不爱这种东西，太明显了。锦笙很清楚这个真相，但她不能贸然冒犯五皇女，只能说。

“就算你是真心的又怎么样？”

司首辅家的独子是她明媒正娶的五皇女夫，她不可能会娶主子。

而就算娶了又怎样呢？像主子这样没有世家的男人，到了她的后院也一样不会有立足之地。

“我……”皇女哑然失声。

过后，她不满地蹙起眉眼，倔强又不甘道：“不可能。是他先来招惹的我的。”

“他没有。”

锦笙还想解释，转眼看见五皇女较真的眼色，她就知道说什么也行不通了。

“算了算了，白瞎我跟你说这么多了。”锦笙收起方才的神色，重新摆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刚才我跟你说的事都保密啊，你可别出卖我。”

“知道了知道了。”晔樱不耐招了招手。

锦笙凑到她肩侧，戏弄道：“诶你要是把我卖了，我以后就再也不理你了。”

哄小孩的幼稚把戏，偏偏她知道五皇女就吃这套。苏晔樱拧眉看了她一眼，不满又笃定道：“知道。本殿下的嘴严得很。净担心些有的没的。”

她的心情有些烦杂，今夜没了去找陆昭玄的想法，她无意看向小院落，见院中芭蕉如扇摆，青霓坐在边上的石椅上，愁绪落在手中卷起的绘卷上，放在案上的古琴安安静静，她抬首，院门处出现了一个人影。

“姜穆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