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现在穿男装已经穿得很习惯了。
说起来,这事儿还得怪那个脑子有坑的贵族小少爷。那是她最后一次穿女装出门——不对,应该说,是“林子”最后一次出现在人前。
那天晚上她照常去后山采药,月亮挺大,路也看得清。她蹲在崖壁上摘一株品相不错的黄精,就听见下面有人喊救命。
一个穿着考究的年轻人,被几个山贼围住了。衣裳都扯破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看着怪可怜的。
林子当时也没多想,鬼的体质摆在那儿,收拾几个山贼还是轻轻松松的。她从崖壁上跳下来,三下五除二把人打跑了,拍拍手准备走人。
结果那年轻人一把抱住她的腿,死活不撒手。
“姑娘!姑娘救命之恩!在下、在下一定要报答!”他抬起头,满脸血糊糊的,眼睛倒是亮得很,“姑娘家住何处?在下明日便备厚礼登门!”
林子低头看着他那张鼻青脸肿的脸,心想这人被打成这样还能惦记着报恩,倒也是个实在人。她当时刚开医馆不久,生意也就那样,多个贵族客户多条路,于是随口说了医馆的地址。
“东街那边的医馆,你养好伤再来。”
说完就走了。她以为这事儿就算完了。
结果三天后,这人真来了。
穿着簇新的和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伤还没好全,但已经能看出底子不错——白白净净的,眉眼端正,一看就是没吃过苦的少爷。
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从,抬着一大箱子礼物,什么绸缎啊、点心啊、药材啊,堆了半屋子。
林子当时还是女装,客客气气地接待了。想着这人还挺讲信用,以后他的头疼脑热、家里人的小病小痛,不都来找她了?生意这不就来了?
那少爷坐在诊室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
“姑娘心善人美,医术高明,在下……在下……”
“不用客气,举手之劳。”
“在下想娶姑娘为二房!”
林子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住。
“你说什么?”
“在下家中已有正妻,但姑娘若不嫌弃……”那少爷脸红了,搓着手,“在下一定不会亏待姑娘的!宅子、银子、衣裳首饰,姑娘想要什么——”
“打住。”林子把茶碗放下,脸上的笑收得干干净净,“我救你,不是图这个。”
“在下知道!在下是真心——”
“我有事,先失陪了。”
林子站起来就走,留那少爷一个人坐在诊室里发愣。
第二天,她又穿回男装了。
那少爷再来的时候,推门进来,看到一个紫头发的高个子男人坐在诊台后面,愣了一下。
“请问……林子姑娘在吗?”
林太郎(林子)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是她哥。我妹妹回老家了,这医馆以后我管。”
“回、回老家了?”那少爷脸色一下子垮了,“那她……还回来吗?”
“不回来了。嫁人了。”
少爷失魂落魄地走了。
林太郎(林子)坐在诊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松了口气。麻烦解决了,生意黄了,但她一点都不后悔。
那箱礼物她让人退了回去,一件没留。
打那以后,她就再也没穿过女装。
其实男装穿久了,好处还是挺多的。
首先就是自在。走路不用收着步子,说话不用捏着嗓子,想坐就坐想站就站,没人会多看你一眼。林太郎有时候想,早知道这么舒服,她一百多年前就该这么干了。
其次就是安全。在吉原那段时间,她算是彻底明白了——女人在这世道,太难了。好看的女人更难。
现在好了,她往那儿一站,谁都不会多看她一眼。男人看她,顶多觉得这大夫长得俊了点,但不会起别的心思。
至于女人嘛……
这个倒是林太郎(林子)没想到的。
自从她换成男装之后,医馆里来看病的女客人越来越多了。
刚开始她没太在意,以为是名声传开了,大家冲着医术来的。后来渐渐觉得不对——那些姑娘家的,一个个脸红红的,说话吞吞吐吐,明明没什么大病,非要坐半天才走。
有的来了好几次,每次都换不同的毛病。今天头疼,明天腰疼,后天又说睡不着。林太郎把了脉,啥事没有,健健康康的。
“姑娘,你没病。”
“可是我难受……”那姑娘低着头,声音跟蚊子似的。
“哪里难受?”
“就是……心里……”
林太郎(林子)抬起头看她,那姑娘正好也抬头,两个人目光一对上,她的脸“唰”地红了,跟煮熟的虾子似的。
林太郎(林子)后知后觉地明白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紫色的长发扎成利落的马尾,棱角分明的脸,紫色的眼睛,修长的身形。虽然是女变男,但这副皮相确实不差,甚至可以说相当能打。
“我给你开点安神的药。”她面无表情地说,“回去多喝热水。”
姑娘走了之后,小艾从帘子后面探出头来。
“那个姐姐又来了。”
“嗯。”
“这周第四次了。”
“嗯。”
“她根本没病。”
“嗯。”
“你就是不舍得赶人走。”
林太郎(林子)转头看她:“你一个小孩,懂什么?”
小艾撇撇嘴,从帘子后面钻出来,坐到诊台边上,晃着两条腿。
“我当然懂啦。那个姐姐喜欢你,所以才来的。”
“……别瞎说。”
“我没瞎说。”小艾歪着头看她,“不过也是,林太郎你长得确实好看。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那些姐姐喜欢你也很正常嘛。”
林太郎(林子)伸手弹了一下她的脑门:“少拍马屁。去把后面的药晾了。”
小艾捂着脑门,“哦”了一声,跳下凳子跑了。
跑了两步又回头:“林太郎,你是不是特别喜欢女孩子?”
“……什么意思?”
“就是每次有漂亮姐姐来看病,你都会多问几句。对大叔大爷就没这么耐心。”
林太郎(林子)噎住了。
她想反驳,但仔细一想——好像是这么回事。
每次有年轻姑娘来,她确实会多关照一些。不是那种“关照”,是……怎么说呢,就是觉得女孩子好看,软软的,香香的,说话声音也好听,看着就让人心情好。
这毛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好像……是在吉原那会儿就有了。那时候她是“雪姑娘”,每天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女孩子,觉得她们每一个都很好看。有的娇俏,有的温柔,有的泼辣,有的安静。每个人都不一样,但每个人都好看。
不是那种想怎么样的好看。是像看到一朵花、一只猫、一片好看的云彩那样的好看。
单纯地觉得,好看,追求好看的事物很正常,令人心情也会变美妙的。
小艾要是知道她这么想,肯定又要骂她变态了。
果不其然,晚上吃饭的时候,林子随口说了一句“今天来的那个穿粉色和服的姑娘气色不太好,得补补气血”,小艾就炸了。
“林太郎!”
“怎么了?”
“你又盯着人家看了!”
“我没盯,我是看病。”
“看病需要看脸吗?不是把脉就行了吗?”
“望闻问切,望是第一——”
“你就是觉得人家好看!”
林太郎(林子)端着碗,沉默了三秒。
“……是挺好看的。”
“变态!”
“怎么就变态了?”
“你就是变态!很变态!超级变态!终极变态!”
小艾一口气把能想到的词全用上了,小脸涨得通红,筷子指着林太郎(林子),跟指着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似的。
林太郎(林子)被她逗笑了,嘴角抽了抽,还是没忍住。
“你笑什么!”小艾更气了,“我说你变态你还笑!”
“好好好,我变态,我变态行了吧。”林太郎举手投降,“吃饭吃饭,菜凉了。”
小艾气鼓鼓地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又说:“你以后不许那样看人家。”
“哪样?”
“就是那种……那种……”小艾比划了半天,找不到词,最后说,“就是那种看猫咪的眼神!”
林太郎(林子)愣了一下:“我看猫咪什么眼神?”
“就是很喜欢、很想摸、但又不好意思摸的那种!”
林太郎(林子)放下筷子,认真地想了想。
好像……还真是。
她看那些漂亮姑娘,确实跟看路边的小猫差不多。小猫多可爱啊,毛茸茸的,软乎乎的,蹲在那儿看你一眼,心都化了。但你不能上去就摸,得看人家愿不愿意。
姑娘也是一样的。好看,但不能唐突。
她把这个想法说给小艾听。
小艾听完,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林太郎。”
“嗯?”
“你是不是忘了,你自己也是女孩子?”
林太郎(林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宽肩,窄腰,棱角分明的脸,平坦的胸口。
“我现在是男的。”
“你变回去也是女的!”
“我现在是男的。”
“你就是女的!”
“我现在是男的。”
小艾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瞪着她看了半天,最后“哼”了一声,端起碗扒饭,不理她了。
林太郎(林子)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觉得也挺可爱的。
当然这话她没敢说。说了又得被骂变态。
这天是镇上的烟花会。
从早上开始,街上就热闹起来了。到处挂灯笼,支摊子,卖吃的卖玩的,人来人往。小孩子最兴奋,满街跑,大人跟在后面追,吵吵嚷嚷的,跟过年似的。
小艾从早上就开始念叨,一会儿问什么时候去,一会儿问穿什么衣服,一会儿又问能不能多买几个糖苹果。林太郎被她念得耳朵疼,下午早早关了铺子,带她出门。
“先说好,”林太郎走在前面,回头看她,“只能买两个糖苹果,多了不许。”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