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林子照例早早起来，先把前铺的门板卸下来，再把昨天配好的几副药按顺序摆好。包子铺的阿婆已经在吆喝了，香味飘过来，混着街上渐渐热闹起来的人声。

她端着碗粥，推开后院的门。

“吃早饭了。”

没人应。

林子走进去，发现那姑娘已经坐起来了，正低着头看自己的手。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了林子一眼。

那眼神跟昨天不一样了。昨天是警惕加茫然，今天……怎么说呢，有点懵，好像自己也不明白怎么回事。

“手伸出来我看看。”林子把粥放下，在床边坐下。

姑娘乖乖伸出手。

林子搭上她的手腕，摸了一会儿，眉头慢慢皱起来。

脉象平稳有力，比昨天强了不知道多少倍。她又掀开姑娘的袖子，看了看昨天包扎的那些伤口——纱布还缠着，但她隔着纱布摸了摸，感觉不对。

她解开纱布。

伤口没了。

一道都没了。那些抓痕，那道额头的口子，全都没了。皮肤光光滑滑的，跟从来没受过伤一样。

林子愣在那儿，看着那条光溜溜的胳膊，半天没说话。

姑娘也低头看自己的胳膊，表情跟林子差不多——懵。

“你……”林子抬起头，盯着她，“你是妖怪？”

姑娘摇头。

“半妖？”

还是摇头。

林子深吸一口气，把纱布重新缠回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然后端起粥碗，递给她：“先吃饭。”

姑娘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

林子坐在旁边，看着她喝粥，脑子里飞快地转。这恢复速度，比鬼都快。但又不是鬼——鬼的体温是凉的，这姑娘身上是热乎的。

不是鬼。那是什么？

妖怪？不对，妖怪的气息她认得，这姑娘身上没有那种味儿。

半妖？也不像。

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平安京的时候，听过一些传说。那时候妖怪横行，到处都是。有人类跟妖怪生的孩子，那种孩子有的继承了妖怪的血脉，但又有人类的身体……

但那都是几百年前的事了。

后来妖怪越来越少，最后几乎绝迹。平安京的繁华落了幕，妖怪的时代也过去了。她以为那些东西早就没了。

粥喝完了。姑娘把碗放回桌上，又缩回去，跟昨天一样。

林子看着她，忽然问：“你叫什么？”

摇头。

“家在哪？”

摇头。

“家里人？”

还是摇头。

跟昨天一模一样的问答。但今天林子知道，这姑娘身上有问题。大问题。

她没再问，站起身，端着空碗出去了。

一整天，林子都在琢磨这事儿。

给病人抓药的时候想，刻木头的时候想，吃饭的时候想。想得脑仁疼。

晚上，她照常关了铺子，把那些木刻收好，然后去后院看了一眼。姑娘已经躺下了，闭着眼睛，不知道真睡假睡。

林子没打扰她，轻手轻脚地退出来。

夜深了。

月亮从云后面钻出来，照在院子里，亮堂堂的。

林子坐在自己屋里，听着外面的虫叫，发了会儿呆。然后，她做了一件每天都会做的事——

把身上的气息一收，骨骼慢慢变回去，肩膀变窄，手脚变小，脸部的线条柔和下来。

变回林子。

变回那个曾经的、叫“林子”的女人。

她站起来，对着铜镜看了一眼。镜子里那张脸，比“林太郎”的时候柔和多了。虽然还是一样苍白，一样有那些黑色的缝线，但至少，是她自己的脸。

她摸摸自己的脸，叹了口气。

每天晚上都这样。白天当林太郎，晚上做回林子。不是怕谁发现，就是想……提醒自己，别把那个“林子”给忘了。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虫叫声细细的，远远的，像有人在梦里哼歌。

意识渐渐模糊。

就在这时，一双手，忽然捂住了她的眼睛。

凉的。但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凉，是……像清晨的露水，凉得干净，凉得舒服。

林子脑子里“嗡”的一声，想动，却发现动不了。想睁眼，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那双手捂得很紧，一点光都透不进来。

然后，意识像被人按进水里的皮球，猛地沉了下去。

“醒醒。”

有人叫她。

林子睁开眼睛。

她站在一片陌生的地方。

四周是雾，淡淡的，像清晨的山林。脚下是软软的草地，踩上去很舒服。远处隐隐约约能看见山的轮廓，但看不真切。

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我的梦境世界。”

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子转过身。

面前站着一个小姑娘。

就是她捡回来的那个姑娘。但不一样了——完全不一样了。

她穿着一身橙黄色的小和服，料子很好，绣着细细的花纹。齐肩的棕色头发，软软地垂在耳边。眼睛亮得惊人，闪着花朵般的光亮，那种亮，不是普通的光，是像火焰一样在燃烧的亮——橙焰色，暖洋洋的，让人看了就想靠近。

她正看着林子，眼睛弯弯的，带着笑。

林子愣在那儿，半天才说出一句话：“你……你是……”

“我是小妖怪。”小姑娘眨眨眼睛，笑了，“不对不对，我是有人类血脉的小妖怪。这样说明白吗？”

林子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这双眼睛，这张脸，这种气息……

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平安京。

那时候她还是个人类，是个巫女，是个除妖师。那时候妖怪到处都是，大的小的，凶的恶B，满街跑。她拿着刀，穿着白色的巫女服，追着那些害人的妖怪满城跑。一剑一个，干脆利落。

那时候的她，多风光啊。最厉害的除妖师，没人敢惹。连那些大妖怪见了她都得绕道走。

后来呢？

后来变成鬼，被关起来，被折磨，被当成工具用。什么除妖师，什么最厉害，全成了笑话。

“你在想以前的事。”小姑娘走近一步，仰着头看她，“想平安京的时候，对不对？”

林子低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从妖怪那里听说的呀。”小姑娘理所当然地说，“它们说你以前可厉害了，一剑一个，连大妖怪都怕你。它们还说，你后来不见了，不知道去哪了。”

林子沉默。

小姑娘继续说：“我家的那些妖怪，是我妈妈留给我的。它们保护我，陪着我，告诉我好多事。它们说，如果有一天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就来找你。”

“找我干什么？”

小姑娘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帮我。”

林子等着她往下说。

小姑娘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收了收，变得认真起来：“我的家，被恶鬼毁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它们……那些鬼，把我的家烧了。妈妈留给我的那些妖怪，为了保护我，有的死了，有的跑了。我一个人逃出来，跑了好久，后来从山上滚下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林子听着，心里某个地方抽了一下。

“那些妖怪告诉我，”小姑娘抬起头，看着她，“你以前是最厉害的除妖师。你虽然变成鬼了，但你还是你。它们说，如果我找到你，你一定会帮我。”

林子没说话。

小姑娘往前一步，拉住她的手——凉的，但是凉得干净的那种。

“我可以帮你。”她说，眼睛亮得惊人，“帮你摆脱那个人的控制。”

那个人。无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