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瞳孔微微收缩。
“我有妖怪的血脉，所以我的梦跟别人的不一样。”小姑娘说，语气认真得像个小大人，“在这个梦境世界，那个人管不到。我们可以在这里说话，他听不见。”
她顿了顿，继续说：“你身上有封印，对不对？那个封印让你动不了，逃不掉。但是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找办法解开它。”
林子看着她，那双橙焰色的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怀疑，只有一种干干净净的、想帮忙的真诚。
她想起由纪。想起妓夫太郎。想起小梅。
怎么都是这种眼神？
“你不用现在回答。”小姑娘松开手，退后一步，“你想想就好。想好了再告诉我。”
她笑了，那笑容在梦境的光里，像一朵刚开的小花。
“我叫什么名字，我也不知道。那些妖怪叫我‘小主子’，但我不喜欢这个。”
林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眼前一黑。
猛地睁开眼。
她躺在床上，窗外的月亮还在，虫叫声还在，一切都没变。
只是床边站着一个人。
那个小姑娘。
她穿着林子给她换上的那件干净衣服，站在那儿，低头看着林子。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照出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现在不是橙焰色了，是普通的、黑黑的、亮亮的眼睛。
但那个眼神，林子认得。
就是梦里的那个眼神。
两个人就这么互相看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林子坐起来，靠在床头，也看着她。
“你……”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你什么时候醒的？”
小姑娘摇摇头。意思是不知道。
“刚才那个梦……”
小姑娘点点头。意思是“是我”。
林子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她看着面前这个小姑娘，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那张洗干净之后白白净净的小脸，看着她那件不合身的旧衣服。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平安京的自己。拿着刀追妖怪的自己。变成鬼之后被关起来的自己。在吉原陪酒卖笑的自己。被无惨踩在脚底下的自己。还有那些从她生命里经过的人——由纪，焰寿郎，缘一，岩胜，妓夫太郎，小梅……
每个人都在看着她。
她忽然问：“你愿意跟着我吗？”
小姑娘眨眨眼睛。
“以后就跟着我。”林子说，“住在这儿，吃在这儿，跟着我学东西。我教你认草药，教你配药，教你……怎么活下去。”
小姑娘愣住了。
“你叫什么名字，你想不起来没关系。”林子继续说，“我给你起一个。”
她想了想，想起昨天在河边捡到这姑娘的时候，旁边长着一丛艾草。
艾草。
“就叫小艾吧。”她说，“艾草的艾。艾草能驱邪避灾，祈福安康。开花的时候，花是淡紫色的，很小，但是很好看。”
小姑娘——小艾——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她脸上，林子看见她的眼眶慢慢红了。
然后，她扑过来，一把抱住林子。
“姐姐！”
那一声喊得又脆又响，带着哭腔，又带着笑。
林子被抱得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从床上翻下去。她手忙脚乱地稳住自己，低头看着怀里那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艾的眼泪糊在她衣服上，热乎乎的。她的身体也是热乎乎的——不像鬼，像活生生的人。
林子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手，轻轻放在那个小脑袋上。
摸了摸。
“行了。”她说，声音有点闷，“别哭了。”
小艾在她怀里使劲摇头，眼泪糊得更多了。
林子没办法，只好继续摸她的头。
月光静静的，虫叫细细的，屋里两个人一个抱着一个，一个被抱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小艾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但笑得特别开心。
“姐姐。”她又喊了一声，好像这两个字喊不够似的。
“嗯。”
“姐姐。”
“听见了。”
“姐姐！”
“……你喊上瘾了是不是？”
小艾嘿嘿笑，把脸埋回她怀里，继续蹭。
林子低头看着那个毛茸茸的脑袋，心里那潭死水，又动了一下。
这次动的比上次大一点。不是涟漪，是……怎么说呢，像有什么东西从水底下浮上来，慢慢的，沉沉的，但又带着点温度。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
但她知道，她不讨厌这种感觉。
“行了，睡觉。”她说，“明天还得早起开门。”
小艾抬起头，眨眨眼睛：“那我睡哪儿？”
“就睡这儿。”
“跟姐姐一起？”
“不然呢？还有别的屋吗？”
小艾眼睛一亮，飞快地爬上床，钻进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团，只露出两只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林子。
林子看着她那副样子，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好，闭上眼睛。
小艾在边上翻了个身，面对着她，轻轻喊：“姐姐。”
“……又怎么了？”
“你真好。”
林子没睁眼：“睡你的觉。”
“嗯。”小艾乖乖应了一声，过一会儿又说，“姐姐，我以后会帮你。”
林子睁开眼睛，侧头看她。
月光下，那双眼睛亮晶晶的，认真得不得了。
“我说真的。”小艾说，“我有妖怪的血脉，我能做梦。我能帮你找到办法。我不骗你。”
林子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出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脑门。
“知道了。先睡觉。”
小艾捂着脑门，“哦”了一声，乖乖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渐渐平稳，睡着了。
林子却没睡。
她看着窗外那轮月亮，想着小艾刚才说的那些话，想着梦里那双橙焰色的眼睛，想着平安京那些事。
帮她摆脱无惨？
几百年来，她从来没想过这个可能。不是不敢想，是觉得没用。无惨的烙印刻在骨子里，逃不掉的。
但现在……
她侧头看了一眼旁边那个睡得正香的小家伙。
有个妖怪血脉的人类小丫头，说要帮她。
这事搁以前，她肯定不信。
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晚上，看着小艾那张睡熟的脸，听着她轻轻的呼吸声，她心里那个死了很久的地方，好像又有一点活过来的感觉。
也许吧。
也许可以试试。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把影子拉长又缩短。
虫叫声细细的，远远的，像一首哼不完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