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月亮躲进云层里,只透出一点模模糊糊的光。
林子换上一身简便的深色和服,把袖子用跨脖仔细裹好,免得碍手碍脚。竹筐背在身后,系带勒紧,不松不晃。
她站在“草木居”的后院,抬头看了看天。
要下雨的样子,云厚,风凉。得赶在雨来之前把东西采到手。
脚下一蹬,人已经翻过院墙,落在外面小巷里。动作轻得像猫,落地没一点声响。
出了镇子,往北走,没多远就是那片连绵的山。白天看着郁郁葱葱的,夜里就黑黢黢一片,像个趴在那儿打盹的巨兽。
林子走在山路上,脚步比白天更快。男身就是这点好,力气大,腿长,翻山越岭不费劲。以前女身的时候,爬这种陡坡得喘半天,现在轻轻松松就上去了。
她要去的地方,是一处悬崖。前两天有个穿得挺体面的贵族派人来医馆,问有没有十年的灵芝,愿意出高价收。她当时说没有,但可以试着找找。
其实是有的。她上个月在山里转的时候,就看见那悬崖上长着一株灵芝,个头不小,年份绝对够。就是位置刁钻,长在半山腰的岩缝里,下面光秃秃的没处落脚。
当时她没采,想着再长长。现在人家要,正好。
到了悬崖底下,林子仰头看了看。几十丈高,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但她心里有数——那株灵芝就在上面,东南方向,离崖顶大概三丈的位置。
她深吸一口气,提气往上跃。
脚尖在岩壁上一点,整个人贴着石头往上蹿了几丈。手一伸,抓住一块突出的岩石,稳住身形。往上看,离目标还差一段。
她又提气,再跃。
这一次跃得更高,直接到了灵芝旁边。她一只手扒住岩缝,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探过去,摸到那株灵芝。
好大一棵。比她手掌还大一圈,伞盖厚实,边缘微微卷起,品相极好。
她从怀里掏出小刀,贴着岩壁,把灵芝的根轻轻切断,托在手心里。
成了。
她把灵芝放进背后的竹筐里,正准备往下跳,忽然停了一下。
从这个高度看出去,整个山林都铺在脚下。黑漆漆的树冠连绵起伏,像一片沉睡的海。远处镇子里的灯火星星点点,有些已经灭了,有些还亮着。
风从耳边吹过,凉飕飕的。
林子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奇怪。好好的采药,采完就走呗,站这儿发什么呆?
她摇摇头,纵身往下跃。
落地的时候很稳,膝盖微曲,卸掉力道。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回走。
男身确实好用。以前这种悬崖,她得小心翼翼爬半天,现在几跃就上去了。
但力气大归力气大,她心里清楚,这副壳子是假的。
就像她白天用“林太郎”的脸对着那些病人、街坊、来买药的人,说话做事都端着个男人的架子。可到了晚上,关了门,就她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她还是会变回来。
变回林子。
变回那个曾经的林子。
她不知道为什么非要这样。可能是一种习惯,也可能是在提醒自己——别演着演着,真把那个“林子”给忘了。
走了一会儿,天边开始泛白。
林子加快脚步。太阳快出来了,她得赶在日出之前回到镇子里。虽然她现在这副身体不知道能不能抗住阳光,但她不想试。
试过的滋味太疼了,这辈子都不想再试第二回。
她抄近路,走的是山脚那条小河边的道。平时没什么人走,今天也一样,安安静静的,只有河水哗哗响。
走着走着,她忽然停下脚步。
河边,有个人。
林子站在那儿,看着不远处那团黑乎乎的影子。
是人。趴在河边的石头上,半边身子泡在水里,一动不动。
她第一个念头是:死了?
第二个念头是:不对劲。
她走过去,蹲下来,借着天边那点亮光看清了——是个姑娘。看着年纪不大,十五六岁?衣服破破烂烂的,沾满了泥巴和血,头发乱糟糟地糊在脸上,看不清长什么样。
林子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还活着,但很微弱。
她把人翻过来,检查伤势。身上有几道抓痕,像是被什么野兽挠的,不深,但流了不少血。最严重的是额头,磕了个口子,血糊了半张脸。
林子看着这张血糊糊的脸,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好多年前,也是这么个年纪的姑娘,也是这么浑身是伤,也是这么奄奄一息地躺在不知道什么地方。
那是由纪。
她第一次见到由纪的时候,那丫头比这个还惨。被恶鬼压着,吓得脸都白了,眼睛里全是惊恐。她当时二话不说就冲上去了,救下来,带回去,教她呼吸法,看着她一点点长大……
后来由纪嫁给了焰寿郎,生了孩子,过了自己的日子。
再后来,焰寿郎死了,由纪老了,她也变成鬼了。
林子蹲在那儿,看着地上这个昏迷的姑娘,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为什么这个场景这么熟悉?
好像她这辈子,总是在这种时候,遇到这种人。
由纪是这样。妓夫太郎和小梅也是这样。现在又来一个。
她是不是身上贴了什么“捡人”的标签?
愣神的工夫,她发现自己已经把人抱起来了。
真是……
身体比脑子快。
她低头看看怀里那张糊着血的脸,又看看天边越来越亮的云,叹了口气。
“算你运气好。”
她把姑娘抱紧,加快脚步往镇子里赶。
等林子回过神来,人已经躺在“草木居”后院的榻上了。
她把人放在自己睡觉的屋——反正她晚上也不怎么睡,躺不躺的无所谓。点上灯,打来热水,开始处理伤口。
额头上的口子得先清干净。她用干净的棉布蘸着温水,一点点把血痂擦掉。姑娘皱了一下眉,没醒。
身上的抓痕倒是不深,像是被树枝或者石头蹭的,不像是野兽。可能是从山上滚下来的时候划的。
林子一边包扎一边琢磨,这姑娘从哪来的?穿的衣服料子一般,但也不是最差的那种,不像是逃难的。身上除了这些伤,没有挨打的痕迹,也不像被人虐待。
可能是采药?砍柴?走山路不小心摔了?
包扎完,她把被子给人盖上,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看着那张脸发呆。
天已经亮了。外面传来街坊们开张的声音——对面包子铺的阿婆在吆喝,隔壁绸缎庄的伙计在卸门板,有人在街上喊“热乎的豆浆——”
她应该去开门了。
但她没动。
就这么坐着,看着这个不知道从哪来的、还在昏迷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