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离得不远，走半个时辰就到。路不太好走，坑坑洼洼的，但她习惯了。月光好的时候，她就借着月光找；月光不好的时候，她就凭感觉。

她认识很多草药。那些叶子什么样的，根长在哪儿，什么时候采最好——都是以前在继国家的时候，跟府里的老药师学的。

那时候她还想，以后要是有机会，就开个药铺。没想到真开成了，是用这副不人不鬼的身子，在这谁也不认识她的地方。

山里有虫鸣，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偶尔有夜鸟扑棱着飞过去。林太郎走在山路上，脚步声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有时候她会想，要是小梅在这儿，肯定又要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姐姐这是什么草？”

“姐姐那个蘑菇能不能吃？”

“姐姐那边有只兔子！快看快看！”

想着想着，她就愣一会儿神，然后继续低头找草药。

第七封信的时候，妓夫太郎写了件有意思的事：

“小梅最近迷上养虫子了。”

林太郎看着这行字，想象不出小梅养虫子的样子。

信里继续说：“她在院子里抓了好多虫子，用竹篾编的小笼子养着。每天换叶子喂，还给它们起名字。有一只叫‘阿绿’，有一只叫‘点点’，还有一只最大的叫‘大将’。”

“昨天童磨大人路过，看到那些虫子，问能不能吃。小梅气坏了，追着他打了一炷香。”

“后来童磨大人说，虫子不好吃，不吃了。小梅才放过他。”

林太郎看完信，嘴角动了动。

那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动了。

她想了想，拿出纸笔回信：

“虫子养太多会臭。每天换叶子是好的。提醒她别用手抓，有些虫有毒。”

末了，她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童磨要是再逗她，告诉我。”

第十封信的时候，小梅自己写了长长的一段：

“姐姐！我跟你讲！我昨天做了一件特别特别厉害的事！”

“童磨大人让我们练功，练那个很快很快的刀。我练着练着，忽然就比哥哥快了一点！哥哥追不上我了！他气得脸都绿了！哈哈哈哈哈！”

“后来童磨大人说，小梅你过来，我看看。我就过去了。他摸我的头，说小梅变厉害了，以后可以当上弦。”

“姐姐，上弦是什么？很厉害的意思吗？”

“童磨大人还给了我一块糖。他说是奖励。他真好！”

林太郎看着这封信，眉头皱起来。

上弦？

小梅才多大？童磨跟她说这个干什么？

她拿着信，沉默了很久。

最后回信的时候，她只写了几句话：

“上弦是很厉害的鬼。但厉害不一定是好事。”

“糖少吃，牙疼。”

“童磨给你什么，别全信。自己多想想。”

她不知道小梅能不能看懂。但有些话，不说，她心里过不去。

六、第十一封信的秘密

第十一封信来的时候，是妓夫太郎写的。但字迹比平时潦草，像是赶着写出来的：

“林太郎大哥，有个事跟您说。”

“小梅昨天偷偷跑出去玩了。去了山那边的一条河。她说想去抓鱼。”

“结果没抓到鱼，倒是遇到了一个砍柴的老头。老头问她，小丫头你一个人在这儿干什么？你家大人呢？”

“小梅说，我没大人，我只有哥哥。”

“老头就叹气，说可怜的孩子，跟我回家吃点东西吧。”

“小梅跟着去了。老头家里就他一个人，煮了粥给她喝。她喝完回来了，特别高兴，跟我说遇到了好人。”

“我今天偷偷去看那个老头了。他是个人类，很老，眼睛不太好，一个人住在山脚下。”

“林太郎大哥，我想问您……我们这样的人，能跟人类来往吗？”

林太郎看着这封信，心里沉了一下。

能吗？

理论上不能。鬼吃人，是本能。小梅现在年纪小，还能控制，但以后呢？万一哪天失控了怎么办？万一那个老头对她好，她以后控制不住伤害了他，她得有多难受？

她想了很久，回信写得很慢：

“能。但要小心。”

“第一，别在他面前暴露任何异常。第二，别让他知道你们住哪儿。第三，别去得太勤。第四，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控制不住了，立刻离开，永远不要再靠近。”

“如果这些你都做不到，就别再去了。”

“不是不让你们交朋友。是怕你们伤到人的时候，自己也疼。”

信送出去后，她坐在柜台后面，看着外面人来人往的街道，发了很久的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