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鬼,是杀过人的东西,是脏得洗不干净的垃圾。她哪里好?
可小梅说“你真好”,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夜风吹过来,吹得院子里的树沙沙响。月光冷冷的,照在两个人身上,一个睡着,一个醒着。
林子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她想起妓夫太郎说过的话——“您是我们的恩人”。
她想起那天晚上,在破庙里,她把簪子塞给小梅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孩子活不成了,让她死前有个念想。
她没想到,这孩子活下来了。
用一种她最不希望的方式活下来了。
变成鬼。
她觉得自己害了他们。如果不是当初跟这两个孩子有瓜葛,无惨和童磨未必会对他们感兴趣。他们可能会继续在棚屋里受苦,可能会饿死,可能会被打死——但至少,不会变成鬼。
不会走上她这条路。
可他们变成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门又响了。这一次是妓夫太郎。
他站在门口,看到妹妹靠在林子身上睡着了,愣了一下,快步走过来。
“这丫头……”他低声说着,想把小梅抱起来。
“别动。”林子说,“让她睡。”
妓夫太郎的手顿在半空,看看妹妹,又看看林子,表情复杂得很。
“林太郎大哥,”他压低声音,“她是不是又闹你了?”
“没有。”
“那……”
“她想在这儿睡。”林子说,“让她睡吧。”
妓夫太郎犹豫了一下,在她旁边坐下,隔着一臂的距离。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中间隔着小梅,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妓夫太郎开口了,声音低低的:“林太郎大哥,您……是不是不太想见我们?”
林子没回答。
“我猜的。”妓夫太郎说,看着远处黑漆漆的院子,“您有时候看我们,眼神躲得很快。好像不想多看似的。”
林子手指微微收紧。
“是嫌弃我们吗?”妓夫太郎问,语气很平静,听不出是试探还是什么,“我们这种烂泥里爬出来的,脏,不配跟您挨着?”
林子猛地转过头,看着他:“谁说的?”
妓夫太郎被她吓了一跳,愣了一下才说:“没人说……我自己猜的。”
“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林子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她怎么解释?说自己不是嫌弃他们,是嫌弃自己?说自己不是不想见他们,是不敢见?说自己每次看到小梅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就觉得自己是个冒牌货,根本不配被这么看着?
这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妓夫太郎看了她半天,忽然说:“您是不是觉得自己不好?”
林子愣住了。
“我有时候也这么想。”妓夫太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以前在棚屋里,我妈骂我是讨债鬼,说我长得像鬼,说我活着就是给人添麻烦。时间长了,我自己也信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子:“可是小梅不这么看。在她眼里,我是她哥,是最好的。”
林子喉咙发紧。
“您在她眼里也一样。”妓夫太郎说,“她看您的眼神,跟看我一样。亮的。”
夜风吹过来,吹得树枝响。
林子低下头,看着靠在自己身上的小梅。那张小脸睡得很香,嘴角还带着一点笑,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她叫堕姬了。”林子忽然说。
妓夫太郎愣了一下:“嗯。”
“这个名字……”
“是那个大人起的。”妓夫太郎说,“他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反正我知道她是谁就行。”
林子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我有时候想,要是没遇到你们就好了。”
妓夫太郎没说话。
“不是因为讨厌你们。”林子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是怕。怕护不住。怕连累。怕到时候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
她没说完。
妓夫太郎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林太郎大哥,我跟小梅的命,是您捡回来的。要不是您那晚在破庙里给小梅那根簪子,她可能连那天晚上都撑不过去。”
林子手指微微颤抖。
“以后会怎么样,谁知道呢。”妓夫太郎站起身,低头看着她,“但现在,您在这儿,我们也在。这就够了。”
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小梅抱起来。小梅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又睡着了。
“我带她回去睡。”妓夫太郎说,“林太郎大哥,您也早点休息。”
他抱着小梅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您不用想太多。”他说,“有些事,想多了也没用。活着就行。”
门关上了。
林子一个人坐在廊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树,看着冷冷的月光。
妓夫太郎的话在她脑子里转。
“您在这儿,我们也在。这就够了。”
“有些事,想多了也没用。活着就行。”
她抬起头,看着天上那轮月亮。
月亮很亮,很大,照着整个院子。照着她坐的地方,照着那棵树,照着关上的门。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继国家的那个夜晚,她也这样看过月亮。那时候她还不是鬼,还是雪柱,还有力气保护想保护的人。
现在她没那个力气了。
但至少——
至少她还能坐在廊下,让一个小姑娘靠着,听她说“姐姐你真好”。
至少她还能听到妓夫太郎说“您在这儿,我们也在”。
至少……
至少她还在。
风吹过来,凉凉的。
林子没动。
她就那么坐着,坐在月光里,坐在夜风里,坐在那扇关上的门外。
心里的那个裂缝,好像又大了一点。
从里面透出来的光,也比刚才亮了一点。
亮得让她有点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