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无惨盯着她,那目光能把她当场烧成灰烬。
林太郎没躲,就那么坐着,和他对视。
一息。
两息。
三息。
然后,无惨忽然笑了。
那笑容阴冷,危险,但又带着一丝……欣赏?
“有意思。”他说,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太郎,“看来你已经变回一千年前的那个<森林子>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医馆的事,我准了。童磨会帮你。但你记住——”
他微微侧头,露出半边阴鸷的侧脸。
“如果让我发现你有任何不忠,我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比阳光灼烧更痛苦一万倍。”
说完,他推门出去。
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随着他的离去,渐渐消散。
林太郎坐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
然后,她——他还是她,现在有点乱——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苍白的手,上面黑色的缝线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一百多年了。
一百多年,她活着,却从来没活过。被当成工具,被当成实验品,被当成可以随便丢弃的垃圾。
但那些东西,那些真正让她成为“林子”的东西,从来没死过。
青子姐姐。
那个灵力强得吓人、最后死得那么惨的姐姐。她教过林子,做人要善良,要对得起自己的心。哪怕世界对你不好,你也不能变成它。
产屋敷一族。
灯利哉主公,那个被诅咒缠身却始终微笑着的男人。还有后来的小主公,小小姐……他们一家背负着那么重的担子,却从没放弃过守护人类的信念。
炼狱一家。
燃寿郎先生,那个跟焰寿郎一样热血豪迈的男人。焰寿郎……还有由纪。
由纪。
想到这个名字,林子眼眶有点热。
那个她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小丫头,现在应该也长大了,变老了,或许已经……不在了吧?焰寿郎早就不在了,斑纹的代价,二十五岁。
但她一定过得很好。她一定带着焰寿郎的份,好好活下去了。
还有缘一哥哥,岩胜哥哥……
那些人,那些事,那些恩情,那些温暖,那些痛苦,那些希望——
全都在她心里。
一百多年,什么都没能磨掉。
门被轻轻推开,探进来一个小脑袋。
“林太郎哥哥?”
是小梅——不对,现在是堕姬了。她怯生生地看着屋里,小脸上带着担心。
“刚才那个好可怕的人走了吗?”
林子抬起头,看着那张干净的小脸,心里那团冰封的东西,又松开了一点。
“走了。”她说,声音沙沙的。
小梅跑进来,蹬掉鞋子,爬上榻榻米,挨着她坐下。过了一会儿,妓夫太郎也进来了,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他……没为难你吧?”妓夫太郎问。
林子摇摇头。
沉默了一会儿,妓夫太郎又问:“堕姬……这个名字……”
“改了也好。”林子说,“小梅太普通了。堕姬,听起来厉害些。”
妓夫太郎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
小梅——堕姬——仰着头问:“林太郎哥哥,你刚才跟那个可怕的人说什么了?你脸色好白。”
林子低头看她。
这张脸,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变成恶鬼,变成吃人的怪物,变成无惨的棋子。
但至少现在,她还只是个小女孩,会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你,会担心你,会叫你哥哥。
“说了一些废话。”林子说,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以后,我要开个医馆。给人看病。你们有空可以来玩。”
“医馆?”堕姬眼睛一亮,“看病?你会看病?”
“会一点。”
“那我以后生病了可以来找你吗?”
林子嘴角抽了抽:“鬼不会生病。”
“那万一呢?”
“……”
妓夫太郎在旁边看不下去了,走过来把妹妹抱起来:“别烦林太郎大哥了,回去睡觉。”
堕姬在他怀里扭来扭去:“我不困!我还要跟林太郎哥哥说话!”
“回去。”
“不嘛不嘛!”
兄妹俩闹着出去了,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林子坐在屋里,看着敞开的门,看着门外那片黑漆漆的夜。
医馆。
跟童磨合作。
收集消息。
活下去。
保护这两个孩子——至少,尽她所能。
窗外,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升起来了,冷冷的,亮亮的,照在雪地上,泛着一层白蒙蒙的光。
林子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一百多年了。
第一次,她觉得自己不是在“熬”,而是在“活”。
哪怕活得很难,哪怕前路一片黑。
至少,她选了这条路。
自己选的。
外面传来童磨轻快的脚步声和哼歌声,越来越近,又在门口停下。
“哎呀哎呀,林太郎还没睡呢?”他探头进来,笑得见牙不见眼,“刚才跟无惨大人聊得怎么样?没打起来吧?”
林子没睁眼:“出去。”
“好好好,这就出去。”童磨缩回脑袋,又探进来,“对了,医馆的事,咱们明天开始准备?我知道有个地方特别合适,就在……”
“明天再说。”
“好好好,明天再说。”童磨把脑袋缩回去,脚步声和哼歌声渐渐远去,最后也消失在夜色里。
屋里终于安静了。
林子——林太郎——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无惨说她跟一千年前一样,自大妄为,令人讨厌。
或许吧。
但她知道自己为什么能撑到现在。
不是因为恨。
是因为那些爱过她的人,她爱过的人。
他们还在她心里。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