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世极乐教里的日子,比林子想的要平静。
童磨这人虽然怪得离谱,但对“自己人”确实不错。吃穿用度从不短了,还给林子专门收拾了一间离主殿稍远的屋子,清净,没人打扰。
妓夫太郎和小梅就住在不远的地方,每天小梅都会跑来找“林太郎哥哥”,叽叽喳喳说一堆废话,然后被妓夫太郎拎回去吃饭。
林子就这么待着,像一块被冲上岸的浮木,暂时搁浅在这片奇怪的沙滩上。
她——现在该叫“他”了——没想太远。想多了也没用。无惨随时能把他们召回去,童磨这地方再好,也不过是另一个笼子。
只不过笼子大点,伙食好点,看管的人疯点。
这天晚上,林子正坐在屋里发呆,忽然感觉一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从天而降。
不是童磨那种轻飘飘的、带着戏谑的诡异。
是真正的、来自根源的恐怖。
无惨。
林子浑身一僵,下意识想站起来,但腿像是被钉在地上。她——他现在是“林太郎”了——深吸一口气,硬撑着站起身,推开房门。
院子里,已经跪了一地的人。
童磨跪在最前面,难得收起了那副笑嘻嘻的表情,低着头,姿态恭谨得近乎卑微。妓夫太郎抱着小梅跪在不远处,小梅吓得缩在哥哥怀里,不敢抬头。
而院子中央,站着一个男人。
穿着考究的和服,头发一丝不苟地束着,面容俊美得不像真人,皮肤白得透明。他站在那儿,明明什么都没做,周围的气压却低得像要凝固。
鬼舞辻无惨。
林子走出来的时候,无惨的目光扫过来,停留了一瞬。
“哦?”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雪姬?你怎么这副模样?”
林子在他面前站定,垂下眼:“无惨大人。”
她没解释为什么变男相。无惨也没追问。对他来说,这些都只是无聊的小把戏,不值得多费口舌。
“听说,”无惨慢慢开口,目光从林子身上移开,落在妓夫太郎和小梅身上,“这两只,跟你有旧?”
林子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是。在江户时,见过几面。”
“见过几面?”无惨笑了,那笑容让人脊背发凉,“童磨说,你为了这丫头片子,差点把自己折腾死。”
林子没说话。
无惨走到妓夫太郎面前,低头看着他。妓夫太郎浑身绷得像石头,抱着小梅的手更紧了。
“抬起头。”
妓夫太郎慢慢抬起头,对上那双猩红的眼睛。他怕,但他没躲。怀里的小梅是他唯一的软肋,也是他唯一的支柱。
无惨看了他一会儿,又看了看他怀里那个小小的、闭着眼睛发抖的女孩。
“长得倒是不错。”他说,语气听不出是夸还是别的什么,“叫什么?”
“小……小梅。”妓夫太郎的声音发干。
“小梅。”无惨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太普通了。既然是童磨捡回来的,又跟雪姬有点渊源,总该有点特殊待遇。”
他抬起手,修长苍白的手指在半空中轻轻一点。
“以后,叫堕姬。”
堕姬。
两个字落在空气里,像烙铁一样烫。
妓夫太郎——不对,现在该叫妓夫太郎了——愣住了。堕姬?那妹妹的名字就改成这个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林子一个眼神制止了。
“谢无惨大人赐名。”林子替他开口,语气恭敬得挑不出错。
无惨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既有审视,也有某种更深的、让人看不懂的东西。
“你,”他说,“跟我进来。”
林子跟着无惨走进屋里,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只有两个人——如果“鬼”也算人的话。
无惨在桌边坐下,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己家。他抬眼看林子:“站着干什么?坐。”
林子在他对面坐下,隔着那张矮桌,两人相对。
沉默了一会儿,无惨先开口:“你最近倒是安分。”
林子没接话。
“在吉原那段时间,我还以为你会闹出什么乱子。”无惨说,语气像是在聊家常,但那双眼睛始终盯着林子,一眨不眨,“结果什么都没干。弹弹筝,跳跳舞,被客人调戏一下,然后被桐那丫头护着。”
林子手指微微收紧。
“你知道桐是谁吗?”无惨忽然问。
林子摇头。
“我的眼线。”无惨笑了,“在那地方放了很久了。你的一举一动,我都知道。”
林子心里一沉,但面上依旧平静。
“所以,”无惨接着说,“你今天这副样子,是什么意思?想躲?还是想逃?”
林子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我不想逃了。”
无惨挑了挑眉。
“逃了这么久,”林子说,抬头对上他的目光,“没意思。也逃不掉。”
“哦?”无惨来了兴趣,“那你想干什么?”
林子深吸一口气——虽然鬼不需要呼吸,但这个动作能让她冷静。
“我想开一家医馆。”
无惨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医馆?你?一个鬼,开医馆?”
“童磨这里有普通人。”林子说,“他们需要看病。我可以给他们看。不暴露身份,慢慢经营,也能吸引外面的人来。”
无惨的笑容淡了淡,看着她。
“那些来找我看病的人,”林子继续说,“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他们聊天,说闲话,传消息。我能听到很多事。”
她顿了顿,直视无惨的眼睛:“包括关于蓝色彼岸花的事。”
无惨的目光微微一凝。
蓝色彼岸花。他追寻了上千年的东西。能让他克服阳光的唯一希望。
“你想用这个跟我谈条件?”他问,语气危险。
“不是谈条件。”林子说,“是合作。”
“合作?”无惨笑了,那笑容冷得能冻死人,“你凭什么,跟我谈合作?”
“我是废物。”林子承认得痛快,“但我在继国家里当过代理主公。我懂他们怎么想,怎么说。我能听到你听不到的消息。”
她看着无惨,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而且,童磨这里人多。人多嘴杂。我帮他照顾这些人,他帮我收集消息。你多一条路,不亏。”
无惨沉默了很久。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终于,无惨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让人发毛的笑意:“林子——不对,现在该叫你林太郎了——你知道你像谁吗?”
林子没说话。
“像一千年前的你自己。”无惨说,目光锐利得像刀子,“一样的自大妄为,一样的不知天高地厚,一样的……让我讨厌。”
这话像一把刀,扎进林子心里某个早已结痂的地方。
一千年前。
那时候她还不是鬼。她还是森林子,一名除妖师,森青子的妹妹。那时候她敢爱敢恨,敢拼敢杀,敢为了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豁出命去。
后来呢?
几百年的光阴中,她变成鬼,被关起来,被当成实验品,被丢出去当工具。一百多年,浑浑噩噩,不人不鬼。
但无惨说得对。
那些东西——那些让她成为“林子”的东西——从来没真的消失过。只是被压在最底下,被厚厚的冰层封住了。
现在,冰裂了。
林子——林太郎——抬起头,看着无惨。那双眼睛里,不再是之前那种麻木的、空洞的、什么都无所谓的光。
而是一种更冷的、更清醒的、更像“活着”的光。
“无惨大人,”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像刀锋划过冰面,“您说对了。我是自大妄为,我是不知天高地厚。”
她顿了顿。
“但您别忘了,我现在这副身体,是我自己的术式封着。核心记忆的主导权,在我手里。”
无惨的目光骤然变冷。
“大不了,”林太郎继续微笑说,一字一句,“鱼死网破。我拉着您一起下地狱,也不算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