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
林子站在门内,眼前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温暖,干燥,甚至有些闷热。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香火味,混着人声和某种她说不清的、活着的东西的味道。
“怎么样怎么样?”童磨蹦蹦跳跳地走到她前面,张开手臂转了个圈,“我的万世极乐教!漂亮吧?”
林子没说话,只是打量着周围。
这地方比她想的大多了。灯火通明,到处挂着布幔和灯笼,墙壁上画着些她看不懂的图案——莲花?云彩?还有些穿着白色袍子的人走来走去,看到童磨,立刻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行礼。
“教主大人!”
“教主大人晚上好!”
“教主大人辛苦啦!”
童磨笑眯眯地冲他们挥手:“晚上好晚上好!都吃饭了吗?吃饱了没?”
那些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害怕,也不是敬畏,而是…狂热?对,就是狂热。像看见了神一样。
林子皱了皱眉。她不太喜欢这种眼神。
“来来来,跟我来。”童磨拉起她的袖子(又拉了,这人怎么这么喜欢拉人),往里面走,“你的房间我早就准备好了。本来以为你会更早来的,结果等了这么久。”
他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穿过一条又一条回廊,经过一间又一间屋子。林子看到不少普通人——男女老少都有,穿着那身白袍子,有的在念经,有的在做饭,有的坐在一起聊天。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那种安心的、满足的、什么都不用愁的表情。
像一群羊。
她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个词。然后她想起了妓夫太郎说过的话——他和小梅也是被人当羊养的。等着被宰的羊。
她的脚步顿了顿。
“怎么了?”童磨回头看她。
“……没什么。”她垂下眼。
童磨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您是不是在想,这些人怎么这么傻?被骗了都不知道?”
林子没说话。
“不是骗哦。”童磨摇摇头,语气认真得有点奇怪,“我是真的在帮他们。活着多苦呀,对吧?吃不饱,穿不暖,被人欺负,天天担惊受怕。在我这儿,他们吃得饱,穿得暖,什么都不用想,开开心心的。不好吗?”
林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吉原那些姑娘,那些麻木的脸,那些连哭都哭不出来的眼睛。
有时候,活着比死了还苦。
但这话她没说出口。她太累了,懒得说。
“到了到了!”童磨忽然停下,推开一扇门,“当当当——您的房间!”
林子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
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榻榻米是新的,铺着厚厚的褥子。角落里放着一张矮桌,上面摆着茶具和一个插着干花的瓶子。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雪山——跟她走了不知道多少天的那种雪山。
“……谢谢。”她轻轻说。
童磨眼睛一亮:“您说谢谢了!您终于说话了!”他高兴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在原地转了两圈,“我还以为您嗓子坏掉了呢!”
林子没理他,走进房间,在榻榻米上坐下。
一坐下,她就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散架了。走了那么久,不知道多少天,一直走一直走,现在终于停下来了,那种疲惫感才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童磨在门口探头探脑:“您饿不饿?我让人送吃的来?有热汤哦,还有米饭。”
“不饿。”林子摇头。鬼不需要吃东西,但她知道这个道理不能跟童磨讲。这人跟正常人不太一样,说什么都白说。
“那您想见他们吗?”童磨又探进半个脑袋,“那两个小的。他们肯定也想见您。”
妓夫太郎。小梅。
林子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童磨高兴地跑了。
没一会儿,门外传来脚步声。
林子抬起头,看到妓夫太郎站在门口。他怀里抱着小梅,小梅搂着他的脖子,脸埋在肩膀上。
两人都变了。
不是样子变了,是……气质变了。以前的妓夫太郎,像一条被抛弃的野狗,又凶又怕,看谁都想咬一口。现在他站在那儿,腰挺得直直的,眼神也稳了,不再躲闪,不再像随时准备逃跑。
小梅也变了。脸上的病态没了,肤色白得透明,眉眼更精致了——漂亮得不像穷人家的孩子。她穿着干净的小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扎着一根簪子。
那根簪子。
林子一眼就认出来了。很旧,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是她在破庙里偷偷塞给小梅的。
妓夫太郎站在门口,看着林子,眼神复杂得能拧出水来。他张了张嘴,想喊什么,但没喊出来。
最后还是小梅先动的。她从哥哥怀里挣下来,站在地上,仰着头看着林子。
“若雪姐姐?”
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不确定。
林子喉咙发紧,点了点头。
小梅眼睛一亮,跑了过来,一把抱住林子的腿。
“若雪姐姐!”她喊,声音比刚才大了,“你回来了!你来看我们了!”
林子整个人僵在那儿,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她想起那天晚上,在破庙里,这个小小的孩子烧得滚烫,抓着她的手不肯放。想起妓夫太郎跪在旁边,眼睛红得像兔子,一遍一遍求她救救妹妹。
她救了。
用那种方式救了。
“小梅。”妓夫太郎走过来,想拉开她,“别闹,姐姐累了……”
“我不累。”林子忽然说,伸手摸了摸小梅的头。
小梅抬起头,冲她笑。
那笑容干净得像雪,没有一丝阴霾,没有一丝恐惧。好像那些日子——饿肚子,挨打,被嫌弃,被火烧——都已经过去了。好像她真的得救了。
林子眼眶有点热。
“姐姐你皮肤白了。”小梅看着她的手,“跟雪一样白。”
“……嗯。”
“好看。”小梅说,“像仙女。”
林子忍不住笑了一下——她都不知道自己还会笑。
妓夫太郎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有点红。他张了张嘴,终于喊出了声:“若雪姐姐……谢谢您。”
林子抬起头看他。
“如果不是您……”他声音有点哑,“如果不是您那晚……我们早就死了。”
林子摇摇头:“不是我的功劳。是那个人——”
“童磨大人。”妓夫太郎接过话。
林子愣了一下:“你叫他大人?”
妓夫太郎点点头,表情有点复杂:“他……对我们挺好的。给我们地方住,给我们东西吃,还让小梅恢复。虽然他是有点……”他想了半天,找不到合适的词,“奇怪。但对我们真的好。”
林子沉默了。
童磨确实奇怪。但他的“好”,是真的吗?还是有别的目的?
她不知道。也懒得想。
“你们住这儿?”她问。
“嗯。”妓夫太郎点点头,“就在不远的地方。童磨大人说,等小梅再大一点,教我们东西。”
“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