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当鬼。”妓夫太郎说，声音压低了，“怎么用那些……力气。他说我们能变得很强。”

林子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那是希望？还是别的什么？

她想起自己刚变成鬼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以为自己变强了，就不会再被人欺负了。结果呢？被更厉害的欺负，被关起来，被当成工具，被扔出来，变成雪地里的野鬼。

“强，不一定有用。”她轻声说。

妓夫太郎愣了一下。

林子没再解释。有些事，得自己撞了南墙才知道。

小梅还抱着她的腿，不肯撒手。林子低头看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们这儿……”她斟酌着开口，“普通人多吗？”

“多。”妓夫太郎点头，“都是信那个教的。童磨大人收留的。”

林子沉默了一会儿。

她在吉原待过，知道女人在那个地方会遭遇什么。就算不是吉原，就算是这种教团，女人也有女人的麻烦——被盯着看，被说闲话，被当成可以拿捏的对象。

她现在这个样子，虽然一身伤疤，满身缝线，但脸还是那张脸。万一有人起了不该起的心思……

她不想再经历那种事了。

“妓夫太郎。”她忽然开口。

“嗯？”

“你……叫我什么？”

妓夫太郎愣了一下：“若雪姐姐？”

“换个称呼。”林子说，“以后叫我……林太郎。”

妓夫太郎愣住了：“林太郎？”

“对。”林子点点头，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双苍白透明的手，那些黑色的缝线，“我可以变。”

她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鬼的身体是可塑的。她以前没想过变样子，因为没必要。但现在——

她感受着体内的冰冷气息，慢慢引导它，改变轮廓。肩膀变宽，喉咙变粗，手脚变大，脸部的线条变得硬朗……

再睁开眼的时候，她低下头，看着妓夫太郎和小梅的表情。

小梅嘴巴张得老大，眼睛瞪得溜圆，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妓夫太郎也愣住了，半天说不出话。

“若……若雪姐姐？”小梅结结巴巴地喊。

林子开口，声音也变了，低沉了一些，带着点沙哑：“叫林太郎。”

小梅眨了眨眼睛，然后“哇”的一声扑过来，又抱住她的腿——不对，现在是“他”的腿了。

“林太郎！林太郎！”小梅喊，高兴得不行，“你会变！好厉害！教我教我！”

林子——现在是林太郎了——低头看着那个挂在自己腿上的小东西，嘴角抽了抽。

“等你长大了教你。”

小梅使劲点头：“我长大！我马上长大！”

妓夫太郎站在旁边，表情古怪地看着这一幕。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试探着开口：“林……林太郎大哥？”

林子点点头：“嗯。”

“为什么……”妓夫太郎犹豫了一下，“为什么要变？”

林子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窗外不知道什么地方。

“在吉原的时候，”她慢慢说，“有些事，男的做起来方便些。”

她没说具体什么事。但妓夫太郎听懂了。她想起妈妈的那些“客人”，想起那些盯着小梅看的眼睛，想起那种恶心的、黏腻腻的目光。

他握紧了拳头。

“我明白了。”他说。

林子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门外传来脚步声，童磨的脑袋又探了进来：“咦？你们在说什么？我好像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他看到坐着的林太郎，愣了一下，歪着头看了半天，然后眨眨眼睛。

“雪姬大人？”他试探着问。

林太郎点头。

童磨眼睛猛地睁大，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哈哈哈哈哈哈！您变成男的了！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太好笑了！太好玩了！您怎么想的呀！哈哈哈哈！”

林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等他笑完。

童磨笑够了，擦着眼角走过来，绕着林子转了两圈，上上下下打量。

“哇——真像。一点都看不出来。”他伸手想摸摸林太郎的脸，林太郎往后一仰，躲开了。

童磨也不在意，笑眯眯地收回手：“那以后叫您什么？雪男？雪太郎？还是就叫林太郎？”

“林太郎。”

“好好好，林太郎。”童磨点点头，又看看妓夫太郎和小梅，“你们也记住了啊，以后叫林太郎大哥。”

“记住了。”两人一起点头。

童磨很高兴，拍着手：“哎呀哎呀，真有意思。我们这儿有男人，有女人，有大人，有小孩，还有变来变去的——真热闹呀。”

他看向林子，眼神里带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光：“您这样挺好的。想当什么就当什么，想变什么样就变什么样。多自由呀。”

自由。

这个词又冒出来了。

林子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虽然窗户关着，什么也看不见。

自由？或许吧。

至少现在，没人会用那种眼神看他了。不会有人凑过来，闻到他身上没有女人该有的香气。

不会有人用那些黏腻腻的、恶心的目光，把她当成可以拿捏的物件。

<她>只是个普通的男人。一个看起来有点冷、有点凶、不太爱说话的<男人>。没人会多看<他>一眼。

小梅还挂在他腿上，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讲她这些日子学了什么，认识了谁，跟哥哥住得有多开心。妓夫太郎站在旁边，看着妹妹，眼神又宠又无奈。

童磨还在笑，笑得没心没肺，像捡到了新玩具的孩子。

林太郎听着小梅的声音，感受着那个小小的、温暖的（不对，鬼的身体不暖）存在，心里那团冻住了的东西，慢慢地、慢慢地，好像松开了一点点。

他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不知道这个奇怪的教团能待多久。不知道童磨嘴里那些“变强”的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但现在——

现在有地方住了，有人陪着说话了，有两个孩子，会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叫他“林太郎”。

这就够了。

他低下头，看着小梅仰起来的笑脸，那张跟梅花一样干净的脸，轻轻“嗯”了一声。

小梅说什么他其实没听进去。但没关系。

听不听得进去，不重要。

重要的是，有人喊他名字的时候，他能应一声。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