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雪山里没有白天黑夜，只有永远灰蒙蒙的天，永远落不完的雪。她的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一声一声，像在数步子。数到后来她不数了，因为数了也没用，反正走不出去。

有时候她会停下来，坐在雪地里，看着自己的手发呆。那双手白得吓人，指甲透明的，能看见底下黑色的血管——不对，鬼没有血管，那是什么？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飘着的那个还跟着她。飘在旁边，有时候飘在前面，有时候飘在后面，有时候飘在她耳朵边说话。

“你冷吗？”飘着的问。

“不冷。”她说。她是真的不冷。雪落在她身上，化都不化，就那么堆着，越堆越厚，把她堆成一个雪人。

“你饿吗？”

“不饿。”

“你想什么？”

她想了想，摇头：“什么都没想。”

这是真话。她的脑子像被冻住了，什么念头都转不动。偶尔闪过点什么——妓夫太郎的脸，小梅攥着簪子的手，破庙里的雪夜——但闪一下就没了，像火苗被风吹灭，剩下满脑子的黑。

那就走吧。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雪，继续走。

走着走着，她忽然闻到一股味道。很淡，混在风雪里，几乎闻不出来。但鬼的鼻子灵，她能闻到——是血的味道。

不是她自己的血。是别人的，新鲜的，就在前面不远。

她没想过去看看。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只是个会走路的雪人，杀人也好，不杀也好，都一样。

但那血的味道越来越近。

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

“哎呀哎呀，这不是雪姬大人吗？”

林子停下脚步。

那个声音很耳熟。那种轻飘飘的、像唱歌一样的调子，那种永远带着笑意的语气——

童磨。

她抬起头，看到前面不远处的雪地里，站着一个人。穿着像泼了血一样鲜红的和服，头发白得像象牙，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天真烂漫的笑容。

他旁边躺着几只动物的尸体——山猪？还是鹿？血淋淋的，还冒着热气。看来是他刚杀的。

“真巧呀。”童磨歪着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我正想去找点吃的，就碰上您了。您在这儿干什么呢？”

林子站在那儿，看着他，没说话。

童磨也不在意她的沉默，蹦蹦跳跳地走过来，围着她转了两圈，上上下下打量她。

“哇——”他发出一声惊叹，“您变样了呀！头发白了，衣服也换了，好漂亮！”他伸手想摸摸她那件毛茸茸的披风，林子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但他动作更快，手指已经碰到了披风的边缘。

“软软的。”他笑眯眯地说，“像雪一样。”

林子还是没说话。

童磨收回手，歪着头看她，眼神里带着那种让人发毛的好奇：“您怎么不说话呀？是嗓子坏了吗？还是不想理我？”

林子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点沙哑的声音，像锈掉的铁门被推开：“……走。”

“走？”童磨眨眨眼睛，“走去哪儿？”

林子摇头。她不知道。她只是走。

“不知道去哪儿就乱走？”童磨笑了，那笑容灿烂得像小孩，“那可不行呀。您会走丢的。虽然已经丢了，但丢得更远就不好找了。”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拍了拍手：“对了对了，您知道吗？那两个孩子，就是妓夫太郎和小梅——我上次跟您提过的——他们已经醒啦！”

林子浑身一僵。

“小梅睡了好久好久，我还以为她醒不过来了呢。结果有一天，她突然睁开眼睛，坐起来，看着妓夫太郎叫‘哥哥’。”童磨说得很高兴，手舞足蹈地比划，“妓夫太郎那个样子，哭得稀里哗啦的，抱着她不放，可好笑了。”

林子站着，一动不动。但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动了一下，像冻僵的蛇忽然被暖到，稍微蠕动了一下。

“他们现在住在我那儿。”童磨继续说，“我给他们找了个地方，挺舒服的，不冷也不饿。小梅长得好快，已经比刚来的时候高了一点点。妓夫太郎每天守着她，教她说话，教她走路，可认真了。”

他停下来，看着林子，笑容更深了：“您想见他们吗？”

林子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想见吗？

想。

又不敢想。

见了又能怎样？见了说什么？说对不起，是我害你们变成鬼的？说你们好好活着，虽然活着就是地狱？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那些被冻住的念头，忽然全都活了过来，翻涌着，撕咬着，疼得她想尖叫。

童磨看着她的表情，眨了眨眼睛，然后做出一个恍然大悟的样子：“啊——您是不是在怪自己呀？”

林子一震。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童磨凑近她，脸上是那种天真无邪的表情，但说出来的话却像刀子，“您觉得是因为您，他们才变成鬼的。您觉得自己害了他们。您觉得对不起他们。”

他歪着头，看着林子越来越白的脸，笑容一点没变：“可是您为什么要这么想呢？变成鬼多好呀。不会饿，不会冷，不会死。可以一直在一起，永远不分开。这不是您希望的吗？”

“不是……”林子终于挤出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不是这样……不是……”

“不是这样？”童磨眨眨眼，“那是怎样呢？”

林子说不出来。她脑子里有太多话，太多念头，太多想说又说不出的东西，堵在那儿，堵得她要疯了。

“您想太多了。”童磨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却奇异地让她安静了一点，“想太多会头疼的。不想就不疼了。”

他收回手，看着她，眼神里带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光：“您跟我回去吧。”

林子抬起头，看着他。

“回去？”她重复。

“对呀。回去。”童磨笑得灿烂，“您一个人在这雪地里走，走到什么时候是个头？跟我回去，有地方住，有东西吃，还能见到那两个孩子。多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