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林子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她不想回去,不想见任何人,不想再面对那些东西。但另一方面——妓夫太郎,小梅——
童磨看着她挣扎的样子,忽然笑了:“您是不是怕无惨大人?”
林子一僵。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童磨摆摆手,“无惨大人早就忘记您啦。他把您扔出来,就不管了。您现在自由了——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只是别被太阳晒到就行。”
自由?
林子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想过这个词。从变成鬼那天起,她就没自由过。被无惨控制,被黑死牟盯着,被关在那间破屋子里——自由?那是什么?
“您现在是‘雪鬼’了吧?”童磨歪着头看她,“好厉害的名字呀。雪鬼,雪鬼……跟我的‘冰鬼’有点像呢。咱们说不定能做朋友。”
他伸出手,摊在林子面前。
那只手苍白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不像她,指甲长得像冰锥。
“走吧。”童磨说,笑容灿烂得像雪地里的太阳,“跟我回家。”
林子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风雪还在下,落在他们两个人身上。童磨的手一直伸着,没有不耐烦,没有催促,就那么等着,脸上的笑容也没变过。
终于,林子抬起手。
那只布满黑色缝线的、指甲透明的、像冰雕一样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放在了童磨的手心里。
童磨的手握住她的,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好凉呀。”他说,但语气里没有嫌弃,反而有点高兴,“真好,我喜欢凉的东西。”
他转身,往来的方向走,一边走一边回头招呼她:“跟上跟上,别走丢了。”
林子跟在他后面,一步一步,踩着他踩出来的脚印。
雪还在下,风还在刮,但她忽然不那么冷了。不是因为暖和了,是因为有人走在前面,有人回头看她,有人跟她说“跟我回家”。
家。
她有家吗?
不知道。
但至少有个地方能去,不用在这雪地里一直走一直走,走到死都走不出去。
“小梅真的长高了吗?”她忽然开口,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比刚才清楚了一点。
“真的真的!”童磨回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长高了一点点。妓夫太郎每天给她量,用刀在墙上划印子。可好玩了。”
“她……还记得我吗?”
“记得记得!”童磨点头,“妓夫太郎跟她讲过您。说您是给他们送簪子的漂亮姐姐。小梅一直把您送的那根簪子带在身边呢。”
林子愣了一下,眼眶忽然有点热。
那根簪子,她都快忘了。很旧了,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她攒了很久的钱才买的,偷偷塞给小梅,说“好好活着”。
小梅还留着。
还留着。
“还有那个金子。”童磨继续说,“妓夫太郎一直藏着,藏在墙缝里,谁都没告诉。后来变成鬼了,他还回去找,找了好久,终于找到了。现在也带着呢。”
林子停下脚步。
童磨回头看她:“怎么了?”
林子摇摇头,继续走。但眼眶还是热的,热得她有点难受。鬼也会想哭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您哭了?”童磨凑过来看她。
“没有。”林子别过脸。
“有。”童磨歪着头,“眼睛红了。是哭了吧?”
“鬼不会哭。”
“会呀。”童磨说,语气很认真,“我就哭过。虽然不太记得为什么哭了,但肯定哭过。鬼也会难过,也会高兴,也会哭。跟人一样。”
跟人一样?
林子愣了一下。她早就忘了人是什么感觉了。在无限城那些日子,被关着,被折磨,被当成工具,她以为自己早就不是人了。
但童磨说,鬼也会难过,也会高兴,也会哭。
跟人一样。
她忽然想笑,又想哭,最后只是低着头,继续走。
童磨走在她旁边,蹦蹦跳跳的,一边走一边哼歌。那歌调子很怪,听着不像东瀛的,也不像南蛮的,像是他自己编的。
“您会唱歌吗?”他忽然问。
“不会。”
“我教您呀。”童磨很高兴,“很好唱的,一学就会。来,跟着我唱——啦啦啦,啦啦啦,雪地里走路,回家吃饭啦——”
林子没唱。但她听着那荒腔走板的调子,心里那点堵着的东西,好像松了一点。
走着走着,前面出现一扇门。
一扇巨大的、黑色的门,嵌在山壁上,不知道通向哪里。
童磨走到门前,回头看她,伸出手。
“到家啦。”他笑着说,“来,进来吧。”
林子站在雪地里,看着那扇门,看着那只伸着的手,看了很久。
雪落在她身上,落在她头发上,落在那件雪白的披风上,把她堆得越来越白。
终于,她抬起脚,跨过门槛。
走进那扇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