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磨走后,林子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塞满了,又像是被掏空了。一会儿是妓夫太郎那张脏兮兮的、却倔得要命的脸,一会儿是小梅瘦小的、攥着簪子的手。一会儿是破庙里那个雪夜,她蹲下来,把簪子和钱塞给小梅,说“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
现在呢?
成了鬼。
跟她一样,成了这东西。
林子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破窗户纸,呜呜咽咽的,听着比哭还难受。
“好好活着……”她喃喃地重复,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活着……活着……”
活着干什么?
活在这烂泥一样的世界里?活在这暗无天日的无限城里?活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飘着的那个飘过来,落在地旁边,跟她一起看着头顶那片昏暗暗的虚空。
“他们活着。”飘着的说。
“嗯。”躺着的应。
“你该高兴。”
“嗯。”
“那你怎么不笑?”
林子沉默了。她该高兴吗?两个孩子没死,从火里、从刀下、从那烂泥一样的地方活下来了。这不是她一直希望的吗?
可是。
可是成了鬼。
跟她一样,成了这东西。
将来呢?将来会怎样?被无惨控制,被当成工具使唤,被迫杀人吃人,被迫看着自己一点点变成不是自己的东西。然后呢?然后可能死在哪个柱的刀下,可能死在阳光下,可能像她一样,被关在某个角落里,一天一天地熬,熬到疯,熬到碎,熬到不知道自己是谁。
她忽然坐起来。
动作太猛,脑袋一阵发晕,眼前黑了一瞬。但她不管,就那么坐着,盯着那扇关着的门。
“你怎么了?”飘着的问。
林子没回答。她只是盯着那扇门,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
原本空洞的、麻木的眼神,慢慢燃起了一点光。不是希望的光,是别的什么——绝望?愤怒?疯狂?分不清,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烫得吓人。
“他们……”她开口,声音还是哑的,但不一样了,多了点什么东西,像是锈掉的刀终于被磨了磨,露出底下那点锋利的刃,“他们……也逃不掉。”
飘着的一愣:“什么?”
“你以为变成鬼是活着?”林子转过头,看着飘着的自己,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也越来越冷,“不是。那是另一层地狱。比我这儿还深的地狱。”
她站起来,走到那扇假窗户前,伸手摸了摸那层糊着的纸。
“小梅那丫头,瘦成那样,胆子却大得要命。敢拿簪子戳武士的眼睛。”她说着说着,嘴角居然弯起来一点,像是在笑,但那笑比哭还瘆人,“妓夫太郎那小子,背了她五年,从没说过累。宁愿自己饿着,也要给她带吃的。”
她的手按在窗户纸上,指尖微微用力。
“他们那么好……”
纸破了。她的手穿过去,摸到的不是阳光,不是空气,还是那堵发黄的墙。
“那么好的人……”她收回手,看着指尖沾上的墙灰,声音越来越轻,“为什么要变成这东西?”
飘着的没说话。
屋里一片死寂。
然后林子笑了。那种笑,不是高兴,不是嘲讽,是那种绷得太久的弦终于断了之后,发出的奇怪的、让人心里发毛的笑。
“因为我。”她说,笑声和话语混在一起,“因为我想让他们活着。因为我给他们簪子,给他们钱,说好好活着。因为我是鬼。因为我把他们跟鬼扯上了关系。”
“不是……”飘着的想说什么。
“就是。”林子打断她,笑声停了,眼睛里那点光烧得更旺了,“童磨那东西为什么去找他们?因为我。因为我跟无惨有关系,因为我是什么狗屁‘雪姬大人’,因为他想看我‘脸色有趣’。他们变成鬼,是我的‘功劳’。”
她转过身,看着这间关了她不知道多久的破屋子,看着那堵画着假窗户的墙,看着门口那个永远放着血淋淋的肉的地方。
“我让他们活着。”她一字一顿地说,“活着变成这东西。”
飘着的看着她,忽然觉得害怕。不是因为她的表情,是因为她的眼神。那眼神里什么都没有了。愤怒、悲哀、绝望,全都烧光了,只剩下一个空空的壳,里面灌满了冰冷的风。
“你……你想干什么?”飘着的问。
林子没回答。她走到门口,伸手推门。
门开了。
她愣了一下。这扇门,从来都是锁着的。黑死牟进来会锁,童磨进来会锁,她自己从来没推开过。
但今天,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外面那条昏暗的、永远走不到头的走廊。无限城的走廊,像迷宫一样,转来转去,永远是一样的景色。
“出去?”飘着的问。
林子没说话,迈出了门。
一步。两步。三步。
没人拦她。没有黑死牟,没有童磨,没有无惨突然出现的声音。只有她一个人,在昏暗的走廊里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墙壁间回响。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不知道这是真的还是幻觉。不知道是门真的开了,还是她终于疯了,疯到以为自己出来了。
但她还是在走。
走啊走。
走廊好像没有尽头。一样的灯光,一样的墙壁,一样的岔路口。她拐弯,再拐弯,再拐弯,走到腿都软了,走到意识都模糊了,还是走不完。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忽然亮了一点。
是出口。
不是那种有阳光的出口,是通往外面的出口。外面是雪,白茫茫的雪,铺天盖地的雪。冷风灌进来,吹在她脸上,带着真实的、刺骨的寒意。
林子站在那儿,看着那片雪,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出去。
雪落在她身上,落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它在掌心慢慢融化,变成一滴水。
她笑了。
那种笑,跟刚才不一样。不是发疯的笑,是解脱的笑,是那种终于可以喘口气的笑。
“你知道吗?”她轻声说,不知道是对谁说的,“活着对我,就是一种诅咒。”
她往前走,走进雪里,越走越深,深到雪没过了脚踝,没过了小腿。
“从变成鬼那天起,就是这样。”她继续说,声音在风里飘散,“被控制,被折磨,被关起来,被当成工具。活着……活着就是受罪。”
她停下来,抬起头,看着天上落下来的雪。雪花密密麻麻,像要把整个世界都埋起来似的。
“我不想活了。”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真的,不想活了。”
她闭上眼睛,张开双臂,等着。
等什么?等死?等阳光?等哪个鬼杀队的剑士突然冒出来给她一刀?
什么都好。只要能结束。
可是她等啊等,什么都没发生。
雪还在下,风还在吹,她还活着。
她睁开眼,低头看自己的手。苍白的,布满黑色缝线的手。
“为什么不让我死?”她冲着天空喊,声音在空旷的雪地里回荡,没有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