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城里没有白天黑夜,只有那些永远亮着的、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昏暗灯光,照得人心里发毛。
林子已经记不清自己被关在这间破屋子里多久了。多久?三天?三个月?三年?她试着数过,数到后来就乱了,因为每次睡着(如果那能叫睡着的话)醒来,外面还是一样的昏暗,一样的寂静,一样让人想发疯的没完没了。
她待在自己精心布置的小屋。但一切是假的——但假的就是假的,跟这地方一样,全是假的。
她一开始还试着数步子,从这头走到那头,十七步。再从那头走回来,还是十七步。
走了一千遍?一万遍?后来懒得数了,就躺着,躺着,躺到觉得自己的魂儿都从身体里飘出去了,飘到屋顶上,飘到角落里,冷眼看着底下那个躺着不动的自己。
“你还在啊?”有时候她会听见自己问。
“嗯,还在。”另一个自己回答。
两个自己,一个躺在那儿发呆,一个飘在旁边看着。哪个是真的?不知道。都挺真的,又都挺假的。
黑死牟每天都会来。
每天,固定的时候——林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反正就是他来的时候。
他推开门,手里拎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血淋淋的肉。有时候是牛肉,有时候是兔子肉,有时候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反正都是带血的。
他把篮子往门口一放,再掏出个小瓶子,里面装着他的血——漆黑漆黑的,像墨汁一样。
放完了,他就站那儿,也不进来,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她。
林子也不看他。有时候躺着,有时候坐着,眼睛对着墙,对着假窗户,对着天花板,反正不看他。
两个人就这么耗着,耗一会儿,他转身走了。门关上,脚步声远了,又剩下她一个人。
天天如此。
月月如此。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个“如此”,林子开始觉得,自己分成两半了。
一半还在这破屋子里,躺着,等着,看着那些血淋淋的肉发呆。另一半飘出去了,飘到无限城外面,飘到吉原的街上,飘到那些她从来没去过的地方,看热闹的人群,看亮堂堂的灯笼,看那些活着的人忙忙碌碌。
那一半有时候还会跟她说话。
“你想出去吗?”
“想啊。”
“那你出去啊。”
“出不去。”
“哦。”
然后那一半就不说话了,继续飘着,看着。
林子觉得这样也挺好。有两个自己,好歹能说说话,不那么闷。
这天,门又开了。
黑死牟还是老样子,面无表情,六只眼睛跟六颗冰冷的石头似的,看什么都一个样。他放下篮子,掏出小瓶子,放好了,站那儿。
林子还是躺着,对着墙。
沉默。
和往常一样。
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那个飘着的自己忽然开口了。
“你问问他,为什么天天来。”
躺着的那个一愣:“问他干嘛?”
“问问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躺着的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她开口了——好久没说话,声音都哑了,像锈掉的刀。
“你为什么天天来?”
黑死牟的动作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很短,但林子看见了。
他没回答。
沉默继续。
飘着的那个又说话了:“再问问他,是不是良心发现?”
“什么良心?”
“就是当年那些事呗。把你扔在这儿,不管不顾的。”
躺着的觉得有道理,又开口了:“你良心发现了?”
黑死牟的眼神动了动。他看着她,六只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就没了。
“本分。”他吐出两个字,声音冷得像冰。
本分?
林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高兴的笑,是那种“我就知道”的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哭,明明没什么好哭的。
“本分。”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又哑又轻,“武士的本分?”
黑死牟没说话。
“你倒是记得清楚。”她继续说,眼睛还看着墙,“本分是照顾妹妹?本分是给她送肉送血?本分是让她不死就行?”
她说一句,顿一下,像是在问墙,又像是在问自己。
“那你当年怎么不记着本分?怎么不记着你是哥哥?”
这话说出来,空气都凝住了。
黑死牟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但那六只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冰层底下的暗流。
林子还是不看他。她只是看着墙,看着那堵发黄的、糊着纸的墙。
“小时候,你帮我赶走过欺负我的族兄。”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记得吗?那几个家伙把我堵在柴房后面,你来了,把他们打跑了。你那时候,可记着本分了。”
黑死牟的喉结动了动。他没说话。
“后来怎么就不记得了呢?”林子转过头,终于看向他,“是因为缘一?是因为你比不过他?是因为你觉得这个家对不起你?”
她的眼睛很平静,没有什么恨,也没有什么怨,就只是看着,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个很久以前认识的、早就忘了的人。
黑死牟迎着她的目光,六只眼睛里那种翻涌的东西,慢慢平静下来,又变成了冰冷的石头。
“那些事,”他开口,声音低沉,“过去了。”
“过去了?”林子笑了,“过去了就是不存在了?你把我扔在这儿,天天送肉,就是‘照料’了?就是尽‘本分’了?”
“你不死就行。”黑死牟说。
林子愣住了。
你不死就行。
就这么简单?
她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愤怒?委屈?悲哀?都有,又都没有。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那个飘着的自己,轻飘飘的,没着没落。
“你走吧。”她说,转回身,继续对着墙。
黑死牟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推门,走了。
门关上,脚步声远了,又剩下她一个人。
飘着的那个飘过来,落在她旁边。
“他说‘你不死就行’。”
“听见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只要活着,别的都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