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觉得呢?”
林子沉默了。
活着,当然重要。她想活着,想得要命。但这样活着,算活着吗?被关在这破屋子里,一天一天地熬,熬到连自己都分成两半了,这叫活着?
可是……
她想起小梅,想起那个瘦瘦小小的丫头,想起她攥着簪子、瞪着眼睛说“我哥哥不是狗”的样子。
那丫头也活着。在那烂泥一样的地方活着。吃不饱,穿不暖,还要被那些人骂、那些人欺负,但她还是活着。活着等哥哥回来,活着等哥哥给她带好吃的。
她要是死了,那丫头怎么办?
林子忽然觉得胸口有点疼。那种很久很久没感觉过的、像心还在跳的疼。
她摸了摸胸口,什么也没有。没有心跳,没有体温,只有冰凉的皮肤,和那些永远消不掉的黑色缝线。
可是疼还是疼。
疼就疼吧。疼说明还活着。
她坐起来,走到门口,拿起那个篮子。里面的肉还是血淋淋的,带着新鲜的血腥气。她撕下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没有味道。
从变成鬼那天起,就什么味道都没有了。但嚼东西这个动作,能让她觉得自己还在做点什么。
吃着吃着,她又想起黑死牟那句话。
“你不死就行。”
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是可怜她?是觉得她还有用?还是……真的还有那么一点,哪怕就那么一点点,还记得她是妹妹?
她不知道。也不想猜。
反正就这样吧。他送肉,她吃肉。他送血,她喝血。他站那儿不说话,她躺着不说话。一天一天,一月一月,一年一年。
直到哪天,她真的死了,或者真的疯了,或者真的彻底变成另一个东西。
那就到时候再说。
她把肉吃完,擦了擦手,又躺回那个角落。
飘着的那个还在旁边。
“刚才那些话,你说得挺狠的。”
“嗯。”
“他好像有点反应。”
“有没有都一样。”
“你真这么想?”
林子沉默了一会儿。
“不这么想还能怎么想?指望他把我放出去?指望他说‘对不起妹妹我错了’?别做梦了。”
飘着的那个叹了口气。
“也是。那就继续熬着呗。”
“嗯。”
两个自己都不说话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安静得让人发慌。那种永远没有尽头的、死一样的安静。
林子闭上眼睛,试着让自己再分裂出一个来。第三个自己,飘得更远些,飘到那些她想去的地方。
但这次不行了。怎么试都不行。只有两个,一个躺着,一个飘着,分不出来了。
她忽然有点害怕。不是怕死,是怕连这两个都没有了,就只剩下一个,孤零零地躺在这儿,跟这破屋子一起发霉。
那还不如死了。
可是黑死牟说了,不死就行。
她笑了一下,笑自己这时候还能想这些有的没的。
门又开了。
她以为黑死牟又回来了,扭头一看,不是。
是童磨。
那个上弦之贰,永远笑眯眯的,像个假人一样的家伙。
“哎呀,雪姬大人,您还好吗?”童磨站在门口,歪着头看她,脸上是那种让人发毛的笑容,“我路过,顺便来看看您。黑死牟大人刚才好像有点不高兴,是您惹他了吗?”
林子没理他,转回去对着墙。
童磨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走进来,四处打量这间屋子。
“地方是简陋了点,但胜在安静嘛。”他说,“您看,都不用担心太阳晒,多好。”
林子还是不理他。
童磨在她旁边蹲下来,凑近了看她的脸。
“哎呀,瘦了呢。”他眨眨眼睛,“是不是肉不够吃?我跟黑死牟大人说说,让他多送点。或者,您想不想吃别的?比如人的肉?味道不一样的哦。”
林子终于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冰窖里的石头:“滚。”
童磨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有趣有趣!不愧是雪姬大人,都这样了脾气还这么大!”他笑着站起来,“好好好,我滚,我滚。您好好歇着,养足精神,说不定哪天那位大人又想见您了呢?”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对了对了,差点忘了告诉您一个好消息。”他的笑容更深了,“您以前养过的那两只小东西,就是那对兄妹——哥哥叫妓夫太郎,妹妹叫什么来着……小梅?对,小梅。他们现在也是鬼啦,跟我在一块儿呢。将来要是有机会,我带他们来看您呀?”
林子猛地转过头,眼睛死死盯着他。
童磨笑得特别灿烂,冲她挥了挥手,走了。
门关上,屋里又安静了。
林子躺在那儿,脑子里嗡嗡响。
妓夫太郎。小梅。
那两个孩子……变成鬼了?
他们……也成了这东西?
她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高兴他们还活着?难过他们走上了这条路?
那个瘦瘦小小的丫头,攥着簪子说要保护哥哥的丫头……
也成了鬼。
林子闭上眼睛,觉得心里那个疼的地方,又疼了一下。
飘着的那个飘过来,轻声说:“他们活着。”
“嗯。”
“活着就好。”
“嗯。”
林子睁开眼,看着头顶那个永远昏暗的、分不清白天黑夜的虚空。
活着就好。
不管变成什么样,活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