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城的回廊上,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无惨站在上首,那张俊美到不真实的脸此刻阴沉得可怕,猩红的眸子像两团凝固的血,死死盯着跪在下方的两个人。
黑死牟单膝跪地,头垂得很低,六只金色的眼睛盯着面前的地板,一动不动。他腰间的刀没有出鞘,但握刀的手青筋暴起,显然正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林子——或者说雪姬——跪在他旁边,姿态就没那么恭敬了。她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根本没把眼前的怒火当回事,又像是已经彻底麻木了。只有偶尔微微颤抖的睫毛,透露出一丝她还“活着”的信号。
“吉原。”无惨的声音像从冰窖里刮出来的风,一个字一个字砸下来,“一场火。烧了半个吉原。烧了‘菊残屋’。”
他顿了顿,目光像刀子一样剐过林子。
“烧了你待了将近十年的地方。”
林子没说话,也没抬头。她能感觉到无惨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压迫感让她本能地想蜷缩,但身体却像钉在那里一样,纹丝不动。不是勇敢,是麻木到连恐惧都懒得反应了。
“我让你去吉原,是让你去打探蓝色彼岸花的下落。”无惨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回廊里的灯笼随着他的情绪明灭不定,“不是让你去看戏的!十年!你打听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林子开口,声音很轻,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你说什么?!”
“我说,”林子微微抬起眼,对上无惨那双暴怒的血眸,语气依旧没有起伏,“什么都没有打听到。十年,什么都没找到。”
她的坦然和无所谓,像一把火扔进了油锅。
无惨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下一秒,一只冰冷的手已经掐住了林子的脖子,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无惨的脸近在咫尺,俊美的五官扭曲得可怕,“你以为你还有点用,就能这样跟我说话?!”
林子被掐着脖子,呼吸困难,脸上却没有痛苦的表情,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她看着近在咫尺的无惨,甚至能看清他眼底那些细密的血丝。
“那你……杀啊。”她从被压迫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断断续续,却清晰无比。
空气仿佛凝固了。
黑死牟依旧跪着,但握刀的手又收紧了几分,骨节发白。他没有抬头,没有出声,只是像一尊雕塑,凝固在那里。
无惨盯着林子看了很久,那双血眸里闪过无数的情绪——暴怒,杀意,审视,算计,最后,统统化为一种阴冷的、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松了手。
林子摔在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咳嗽。不是装的,是真的难受,虽然鬼死不了,但窒息的感觉还在。
“想死?”无惨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没那么容易。你以为我留着你,真是为了让你去打听什么蓝色彼岸花?”
林子咳完,抬起头,看着无惨,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困惑。
无惨慢慢踱步,绕着她走了半圈,声音里带着一种猫戏老鼠的玩味:
“你恢复记忆了,我知道。从你回来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你以为那些‘安神汤’只是用来削弱你的吗?笑话。那是用来监测你的精神状态的。你恢复了多少,什么时候恢复的,我一清二楚。”
林子的瞳孔微微收缩。那些汤药……
“但你恢复的,只是‘继国林子’的记忆。”无惨在她面前停下,低头看着她,那双血眸里闪烁着诡异的光,“那段属于千年前的、属于产屋敷林姬的记忆,你还没想起来吧?”
产屋敷林姬。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劈进林子的脑海。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却又隐隐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被冰封在深海里的巨大冰块,正要浮出水面。
“别费力了。”无惨看着她迷茫的样子,满意地笑了,“想不起来的。那段记忆被你亲手封存了,用了我上百年的时间都无法解开,下了最深的诅咒。不过看着你痛苦的模样,令我愉悦呀。”
他蹲下身,和林子平视,声音变得轻柔,却更让人毛骨悚然:
“你知道你是我什么人吗,雪姬?”
林子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和她如此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血眸。一个模糊的、近乎本能的答案,在她心底翻涌,却怎么也抓不住。
“你是我双生的姐姐啊。”无惨轻声说,脸上的笑容扩大了,带着一种诡异的、近乎病态的愉悦,“产屋敷林姬,我的好姐姐。千年前,你和我一样,都是产屋敷家的孩子。我们一起出生,一起……见证那个诅咒的开始。”
双生子。姐姐。
林子感觉自己的思维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那些被冰封的记忆在深渊里剧烈翻涌,却怎么也冲不破那层厚厚的冰层。她的头开始剧烈疼痛,像是要炸开一样,她忍不住捂住头,发出压抑的呻吟。
“疼吗?”无惨站起身,低头看着她痛苦的样子,笑容愈发灿烂,“疼就对了。说明那些记忆还在,只是出不来。总有一天,它们会出来的。”
他转身,背对着林子,声音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冰冷:
“那段记忆里,有你我都想要的东西——克服阳光的办法。你和我,产屋敷家最后的血脉,我们身上流的血,本来就藏着那个秘密。只是你忘了,我还没找到。”
他顿了顿,侧过头,用余光瞥着蜷缩在地上的林子:
“所以我留着你,姐姐。不是为了什么蓝色彼岸花——那玩意儿我找了几百年,早就知道是骗局。真正的秘密,在你脑子里。在你被封存的那段记忆里。”
林子趴在地上,头痛欲裂,却还是拼命抬起头,看着无惨的背影。这个男人,这个把她变成鬼、折磨了她近千年、让她生不如死的男人……是她的双生弟弟?
“等你什么时候想起来,”无惨头也不回地说,“再来告诉我。在那之前,你就给我好好活着。别想着死,也别想着逃。你逃不掉的,姐姐。”
最后那声“姐姐”,叫得轻柔,却让林子浑身发冷。
无惨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随之散去,但林子依旧趴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些被强行压制的记忆,正在她脑海里疯狂冲撞。
黑死牟依旧跪着,过了很久,才慢慢站起身。他看着趴在地上的林子,六只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有不解,有审视,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走到林子身边,蹲下身。
“你……真的是他姐姐?”
林子没有回答。她只是蜷缩着,把脸埋进臂弯里,像一只受伤后把自己藏起来的动物。
黑死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放在林子手边。
“止痛的。”
说完,他站起身,也消失在回廊深处。
只剩下林子一个人,趴在那冰冷的、永远点着幽暗灯笼的无限城回廊上,承受着脑海里翻江倒海的痛苦。
千年前。产屋敷林姬。双生姐姐。克服阳光的秘密。
这些词像烙铁一样,一下一下烙在她意识深处。而那些被封印的记忆,则在冰层下剧烈翻涌,仿佛随时会破冰而出。
她不想想起来。那些记忆,能让无惨追寻千年的秘密,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她知道,总有一天,它们会自己涌上来。
而她,什么都阻止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