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原的大火烧了整整一夜。
等天亮的时候,原本繁华的街道已经变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到处是冒着烟的残垣断壁,空气中弥漫着焦臭味,偶尔还能看到被烧焦的、分辨不出原样的东西。
妓夫太郎站在废墟边缘,脸色白得吓人。
他身后,妹妹小梅紧紧攥着他的衣角,同样脸色苍白,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已经哭不出来了。
“哥……”小梅的声音小小的,带着哭腔,“若雪姐姐……真的……”
“别瞎说!”妓夫太郎打断她,声音比平时更凶,但颤抖的尾音出卖了他,“还没找到人,别乱说!”
他拉着小梅,踩过满地的焦黑和瓦砾,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
菊残屋。那个收留了他们、给了他们一口饭吃、让他们不至于饿死在街头的“家”。
曾经气派的门面已经没了,只剩下几根烧得焦黑的柱子歪歪斜斜地立着,后面的屋子塌了大半,还在冒烟。院子里的樱花树被烧成了光秃秃的焦炭,连枝丫都没剩几根。
妓夫太郎站在废墟前,呆住了。
他想起小时候,他带着妹妹小梅第一次来到这里,又脏又瘦,浑身是病,连站都站不稳。是若雪姐姐收留了他们,给他们吃的,给他们住的,还教他认字,教他怎么保护妹妹。
“你小子,以后要保护好妹妹啊。”若雪姐姐那时揉着他的脑袋,笑着说。她的手凉凉的,但笑得很温柔。
后来他们长大了一些,被母亲带去了别的地方,但若雪姐姐一直和他们保持联系。每次他们遇到难处,总能收到从菊残屋送来的钱和东西。妓夫太郎知道,那是若雪姐姐在背后帮他们。
可现在……
“哥……”小梅扯了扯他的袖子,指着废墟里一个地方,“那个……是不是……”
妓夫太郎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一截烧得焦黑的、隐约能看出是布料的东西。颜色很熟悉,像是……若雪姐姐常穿的那种深色和服。
他不敢过去看。他怕看到什么他不想看到的东西。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疲惫的声音:
“你们……是来找雪的吧?”
妓夫太郎猛地转身,看到松岛总管站在不远处。她身上的和服满是灰烬和污渍,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悲伤,但腰杆还是挺得笔直。
“松岛总管!”妓夫太郎几步跑过去,“若雪姐姐她……她人呢?她在哪儿?”
松岛看着他焦急的样子,又看了看他身后怯生生探出脑袋的小梅,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走了。”
“走了?”妓夫太郎愣住了,“什么意思?走去哪儿了?是受伤了吗?还是……”
“别瞎想。”松岛打断他,“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没死。”
她顿了顿,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妓夫太郎:
“这是她临走前留下的。埋在樱花树下的黄金,是给菊残屋重建用的。信里说……感谢这些年的收留,后会无期。”
妓夫太郎接过信,手指在发抖。他识字不多,但信上的字他努力辨认,大概看懂了。
若雪姐姐……走了。不是被火烧死,是自己走的。
“她……她为什么要走?”妓夫太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她在这儿待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走?她……她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是不是有人欺负她了?!”
松岛看着他这副样子,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她从来不说她的事。但我知道,她不是普通人。”她想起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眼神空洞的雪姑娘,想起她那手惊人的筝,想起她身上那股说不清的、和周围格格不入的气质,“她有她自己的路要走。我们留不住她。”
小梅在旁边小声抽泣起来:“若雪姐姐……不要我们了吗……”
妓夫太郎咬着牙,把信折好,小心地收进怀里。他抬头看着那片焦黑的废墟,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有失落,有愤怒,还有一种深深的、无能为力的悲伤。
“她……有说什么吗?”他哑着嗓子问,“有没有说……以后还回不回来?”
松岛摇了摇头:“没有。但她说,你们是她带大的孩子。她一直记得你们。”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妓夫太郎:“这是她埋在树下的黄金里,我分出来的一部分。她说你们长大了,要用钱的地方多。拿着。”
妓夫太郎愣住了,没有伸手去接。
“我不能要……这是给菊残屋重建的……”
“菊残屋重建的事,不用你操心。”松岛把布包塞到他手里,“拿着。这是她给你们的。她虽然走了,但心里还记挂着你们。别辜负她。”
布包沉甸甸的,是碎金。分量不小。
妓夫太郎捧着那个布包,眼眶酸得厉害。他拼命忍着,不想在小梅面前哭出来。但喉咙里那股酸涩,怎么也咽不下去。
小梅已经忍不住了,抱着哥哥的腰,把脸埋进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松岛看着这两个孩子,心里也堵得慌。她在这行干了几十年,见过太多人情冷暖,早就心硬了。但雪那丫头,还有这两个孩子……唉。
“以后有什么困难,还可以来这里找我。”她对妓夫太郎说,“菊残屋要重建,我还在这儿。你和小梅,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只要我还在,就不会不管你们。”
妓夫太郎点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谢谢……松岛总管。”
松岛摆摆手,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那两个站在废墟前、相依为命的瘦小身影。
“雪那丫头……教过你们什么吗?”她忽然问。
妓夫太郎愣了一下,想了想,说:“教过。教我认字,教我……保护妹妹。”
松岛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消失在废墟后面。
妓夫太郎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焦黑的废墟,看着那些曾经熟悉的、如今却面目全非的景象,心里空落落的。
小梅抬起哭得稀里哗啦的脸,问:“哥,若雪姐姐……真的不会回来了吗?”
妓夫太郎没有说话。他攥紧了手里的布包,又摸了摸怀里的那封信,最后抬起头,看着被浓烟染得灰蒙蒙的天空。
“不知道。”他轻声说,“但不管她回不回来,我们都要好好活着。这是她教我们的。”
他拉着小梅的手,转身,慢慢离开了那片废墟。
身后,菊残屋的残骸还在冒着淡淡的烟。樱花树只剩一截焦黑的树桩,曾经开满粉色花朵的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