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还在涌来,但感觉变了。
那些温暖的东西——青子姐姐的笑,灯利哉的声音,由纪喊的师父,焰寿郎的大嗓门,渡边镇一郎的沉稳,羽柴岚彻的不羁,黑井千霆的沉默,磐座刚石的佛号——所有这些,正在一点一点被剥离。
不是忘记,是……不在乎了。
林子感觉自己的心在冷下去。那些曾经让她痛苦、让她想哭、让她不敢面对的记忆,现在看起来就像别人的故事。她记得那些人,记得那些事,但那种“疼”的感觉,正在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
一种巨大的、冰冷的、什么都没有的空洞。
“不……不要……”她想抓住那些感觉,但抓不住。它们就像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漏下去,漏得干干净净。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变了。不再是那个涂着脂粉、弹筝斟酒的艺伎的手。皮肤变得苍白得近乎透明,下面隐隐能看到黑色的血管纹路。指甲变长了,变尖了,泛着冷冷的暗光。
她又看了看自己的脚边——那里有一滩水。不对,不是水,是……镜子?
她低头,看见了自己的脸。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苍白的皮肤,乌黑的长发,黑色的缝线爬满半边脸,眼睛变成了暗紫颜色,额头的鬼角,左眼那个血红的"上贰″字样还在,但周围多了一圈细密的黑色纹路。
上弦之二。
雪姬。
不是林子。
不是继国林子。
林子——不,现在应该叫雪姬了——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心里一片平静。平静得可怕。
那些记忆还在,但已经没有温度了。青子姐姐的笑,灯利哉的声音,由纪喊的师父,全都变成了画面,像翻画册一样,一页一页翻过去,毫无波澜。
恶鬼是没有人类的感情的。
没有亲情,没有友情,没有爱,没有眷恋。
只留下一样东西——
饿。
好饿。
雪姬猛地捂住肚子,整个人蜷缩起来。那股饥饿感来得太猛烈了,像是要把她从里面掏空。不是普通的那种饿,是刻在骨头里、烧在血液里、钉在灵魂里的饿。是必须吃、不吃就会死、但吃了也永远不会饱的那种饿。
“呃……啊……”她发出痛苦的呻吟,嘴里分泌出大量的唾液(鬼的消化系统在疯狂运转),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吃。
吃人。
吃人吃人吃人吃人吃人吃人吃人!!!
雪姬的眼睛变得血红,她挣扎着想站起来,想往外冲。外面就是吉原,外面有那么多人,那么多美味的、活生生的人——
但就在她身体刚动的那一刹那,一股更强烈的剧痛从胸口炸开!
“啊!!!”
她惨叫着摔回地上,双手死死捂住心脏的位置。那里有什么东西,像烧红的烙铁一样,正在她的胸腔里疯狂地搅动。
是封印。
心脏处的封印。
那个让她变成“雪”、让她混进吉原、让她忘记一切的封印,此刻正在疯狂地运转。不是阻止她恢复记忆——记忆已经恢复了——而是阻止她……进食。
雪姬能感觉到那股封印的力量,像无数根烧红的铁链,从心脏往外蔓延,缠住她的四肢,缠住她的喉咙,缠住她身体里每一个想要“吃”的细胞。
但饥饿感没有消失。
反而因为被压制,变得更加疯狂,更加暴烈。
两种力量在她体内疯狂地撕扯。一边是刻在鬼之本能里的、无法抗拒的进食欲望;一边是刻在心脏上的、无法挣脱的封印束缚。
雪姬在地上疯狂地翻滚,嘴里发出不像人声的惨叫。她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一会儿是人类的表情,一会儿是鬼的表情,交替闪现。那些黑色的缝线像活了一样,在她身上疯狂地游走,所过之处皮肤都会炸裂开来,又迅速愈合。
“啊啊啊啊——!!!”
她张开嘴,想咬什么,但什么都咬不到。她伸出手,想抓什么,但什么都抓不到。她只能在自己制造的痛苦中挣扎,翻滚,嘶吼。
终于,在某一刻,那股撕扯的力量达到了顶点——
“噗——!”
雪姬猛地弓起身体,从嘴里喷出一大口血。那血是黑的,浓稠得像墨汁一样,喷在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喷完这口血,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软软地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她微弱的喘息声,和外面不知何处传来的、隐隐约约的三味线声音。
雪姬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榻榻米。那些黑色的缝线还在,但没有再动了。她的眼睛睁着,看着前方,却什么都看不进去。
心脏处的封印还在。她能感觉到。那烧红的烙铁变成了一块冰冷的石头,压在她心口,压得她喘不过气。
但更可怕的是,那股饥饿感还在。
没有刚才那么猛烈了,却像一根刺,永远扎在那里,拔不出来。
她动不了。
身体像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连抬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她就那么趴着,趴在冰冷的榻榻米上,趴在那一滩黑色的血旁边,一动不动。
窗外,夜色还很浓。
吉原的夜,永远不会真正结束。
雪姬慢慢闭上眼睛。
不是睡着,只是不想再看了。
她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那些记忆还在,但已经没有意义了。那些人还在,但已经跟她没关系了。家?什么是家?恶鬼不需要家。
可为什么……
为什么心口那块冰冷的石头下面,还有一点点……一点点什么东西,在疼?
雪姬不知道。
她也不想知道。
她只想这么趴着,趴到天亮,趴到不得不起来的时候。
门外,不知什么时候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然后又停住了。
松岛来过,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松岛敲了敲门,无人应答,但没有进来确认屋里的人,渐渐离开了。
雪姬没有睁眼。
她不想要理彩。
她已经没有力气去想,去回应,去在意了。
窗外,吉原的夜,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