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当初想的是一年。
一年时间,找点线索,应付无惨的任务,然后就走了。但一年过去,线索没找到,她却没走。
又一年过去,还是没走。
春去秋来,四季轮转。吉原的樱花开了又谢,紫藤花落了又开。林子每天重复着同样的日子——弹筝,舞剑,翻账本,听小梅叽叽喳喳说话,看妓夫太郎进进出出。
不知不觉,四五年就过去了。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能在这儿待这么久。
可能是因为小梅的笑,可能是因为妓夫太郎那些“买多了”的点心,可能是因为每天早上那一声“姐姐早”,可能是因为晚上东厢亮着的那盏灯。
也可能只是因为,这儿有人等着她。
那件事发生在一个秋天。
林子记得很清楚,那天天气很好,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她正在屋里教小梅写字,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吵嚷。
妓夫太郎的声音,很急,很难听。
“走开!”
林子和桐对视一眼,一起站起来,往外走。
院子里站着一个女人。穿得破破烂烂,头发乱糟糟,脸上全是泪痕,嘴里喊着什么“我的孩子”、“还给我”。妓夫太郎挡在东厢门口,手里攥着镰刀,眼睛红得吓人。
小梅躲在哥哥身后,脸埋在哥哥衣服里,抖得厉害。
林子走过去。
“怎么回事?”
妓夫太郎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恨,还有怕。
那个女人看见林子,好像看见救星似的扑过来:“夫人!您是这儿管事的吧?求求您,那两个是我生的!是我亲生的!他们从家里跑出来,我找了好几年!求您把他们还给我!”
林子看着她。那女人哭得稀里哗啦,不像假的。
她又看向妓夫太郎。
妓夫太郎握着镰刀的手青筋暴起,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她说谎!”
“我没说谎!”女人哭着喊,“太郎,我是你娘啊!你不记得我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你妹出生的时候我还……”
“闭嘴!”妓夫太郎吼得声嘶力竭,“你不是!你没有!你滚!”
场面彻底乱了。
女人扑过去想拉小梅,妓夫太郎举起镰刀,林子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拦住他,桐从后面架住那个女人。
“别动!”林子压低声音,盯着妓夫太郎的眼睛,“先把刀放下。”
妓夫太郎看着她,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里的红慢慢退下去一点。他咬着牙,把镰刀放下,但身子还死死挡在门口。
林子转身看那个女人。
“你说你是他们娘,有证据吗?”
女人哭着从怀里掏出一块布。破破烂烂的,上面绣着两个名字。妓夫太郎看见那块布,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往后退了一步。
小梅从哥哥身后探出头,看见那块布,眼睛也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更紧地抱住哥哥的腰。
林子看着那块布,心里一沉。
是真的。
林子想要出金钱买下兄妹二人,但是这位母亲如疯魔了一般,执意是要带走他们。
最后,妓夫太郎和小梅还是跟那个女人走了。
小梅走的时候,一直回头看她,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妓夫太郎从头到尾没回头,背挺得笔直,肩膀却垮着。
林子站在院子屋檐里,看着他们走远,看着那三个身影消失在街角。
那天晚上,东厢的灯没有亮。
后来林子才知道,那女人没有把他们带走太远。就在罗生河下游,搭了个窝棚,勉强住着。
妓夫太郎还是出来收账。他干活比以前更狠,话比以前更少。小梅偶尔跟着他,偶尔自己待着。林子隔一段时间,就买点吃的用的,去河岸那边看他们。
那地方又破又脏,比当初那个窝棚还差。每次去,林子心里都堵得慌。但小梅看见她,还是笑,还是“姐姐姐姐”地叫,还是问她带了什么好吃的。
妓夫太郎看见她,还是会放下东西在门口,还是那句话:“买多了。”
只是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不看她。
小梅长大了。十三四岁的姑娘,出落得越发好看。白头发,蓝眼睛,皮肤白得透亮,走在街上回头的人多。
她性子也变了。
以前那个怯生生、跟在哥哥后面走路都不敢抬头的小丫头不见了。现在的她,走路下巴抬得高高的,谁看她她都敢瞪回去。妓夫太郎把她宠得没法没天,要什么给什么,说什么是什么。
林子有次去河岸,正好撞见她在跟妓夫太郎发脾气。
“我说了不要这个!”她把一个饭团摔在地上,“我要吃糯米团子!那种甜的!你不是说回来给我带吗?带了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哥哥是坏蛋!!”
妓夫太郎站在那儿,歪头直直看着自家妹妹,也不吭声。
“我讨厌哥哥!”她喊完就跑进窝棚里去了,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妓夫太郎还是站着,看着地上那个摔烂的饭团。
林子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了会儿。
“太惯着了。”她说。
妓夫太郎没吭声。
“你惯着她,她以后怎么办?外面的人可不会惯着她。”
他还是不说话。
林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门。
“你该说说她。”
妓夫太郎终于抬起头,看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让林子心里一紧。
那是怕。不是怕她,是怕别的。怕失去,怕留不住,怕自己拼了命护着的东西,有一天还是没了。
他没说话,只是蹲下去,把地上那个摔烂的饭团捡起来,拍了拍灰,放回篮子里。
林子没再说什么。
下次去的时候,小梅倒是好了。看见她就跑过来,抱着她的胳膊问带了什么好吃的。
林子把糯米团子给她,她就高兴了,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但林子知道,这丫头心里,哥哥永远是第一位。
她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林子看在眼里,心里有时会想起桐以前说过的话:“你要把自己藏起来,必要的时候才露出来割伤人。”
小梅还太小,不懂这个。
林子有时候想教她,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她能教什么?教一个被哥哥捧在手心里的姑娘,怎么在这个吃人的地方活着?
她不是不想教,是不知道怎么教。
只能看着。
看着那个白头发蓝眼睛的漂亮姑娘,一天天长大,一天天变得更耀眼,也更任性。
看着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一天天更拼命地干活,但什么也不说,妹妹是他的骄傲。
他要守护妹妹,妹妹是世界最好的!
林子看着他们,在这条又脏又乱的河岸边上,努力活着。
也看着自己,在这座华美的牢笼里,继续等着那个不知何时才会响起的、回家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