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会点木匠活,之前从书本上学的还没有忘记,在菊残屋遇到一些事情心里烦,坐不住,就想找点事把手占着。
她只管闷头干活,凿几下,刨几下,慢慢做出点东西来。
没想到这点手艺,在吉原派上了用场。
那天小梅照例来她屋里认字,认到一半,头发散了。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红头绳,往脑袋上比划,半天系不好。林子看不过去,接过来帮她系上。
系完了,小梅摸摸脑袋,忽然说:“姐姐,别人家的姑娘都有簪子,我只有头绳。”
林子手里还拿着那根红头绳,看了看,确实有点旧了。
“你想要簪子?”
小梅点点头,眼睛亮亮的。
林子想了想,说:“行,我给你做一个。”
小梅眼睛瞪得更大:“姐姐会做簪子?!”
“试试。”
第二天,林子就托人弄了点木料。不是什么名贵的木头,就是寻常的桃木,便宜,好找。她白天照常接待客人,晚上点着灯,在屋里一点一点地刻。
第一根簪子做出来的时候,林子自己都不太满意。形状歪歪,梅花纹也刻得挺粗糙的。但她还是把簪子递给小梅。
“凑合用吧。”
小梅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然后一把抱住林子:“姐姐太好了!”
林子被她抱得一愣。
这孩子,抱人的时候手劲儿还挺大。
那天晚上,小梅戴着那根梅花簪子回了东厢。第二天一早,她又戴着来了。林子一看,簪子还在,也没嫌弃。
“好看吗?”小梅歪着脑袋问。
林子看了看,簪子歪歪斜斜插在她头发里,倒也不难看。
“……还行。”
小梅就笑了。
后来林子又做了几根。手艺这东西,越练越熟。第二根比第一根顺眼,第三根比第二根像样。到第四根的时候,已经能刻出点花样了——梅花,小小的几朵,绕在簪头。
小梅喜欢得不行,天天换着戴。有时候戴梅花那根,有时候戴素的那根,还有一根上面刻着她名字里的“梅”字,她舍不得戴,收在枕头底下。
妓夫太郎有天看见妹妹头上换了新簪子,愣了一下。
“哪来的?”
“姐姐做的!”小梅晃了晃脑袋,让簪子上的梅花亮出来,“好看吧?”
妓夫太郎看了林子一眼。
林子正坐在廊下翻账本,没什么表情。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走过来,在门口放了个东西。
“这个。”他说,“前几天收账,人家抵的,用不上。”
林子低头一看,是一块木料。不是桃木,是正经的檀木,颜色深,闻着还有股香味。
她抬头看妓夫太郎,那小子已经转身走了,步子挺快,好像怕她叫住似的。
林子看着那块檀木,又看了看他走远的背影。
这孩子……
她拿起那块木料,掂了掂。是好东西。
日子一天天过,跟流水似的。
小梅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刚来那会儿,瘦得跟把干柴似的,脸上没二两肉,风一吹就要倒。现在不一样了,脸上有了血色,肉也长回来了,小脸蛋圆润润的,笑起来两个酒窝。
她的头发也长好了。那种白,不是病恹恹的白,是雪一样干净的白,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眼睛是蓝的,不是那种灰扑扑的蓝,是透亮的,像把天边最干净的那块颜色挖下来放进去了。
林子有时候看着她,会恍惚一下。
这孩子……长大了。
小梅自己也发现了。有天她对着铜镜照了半天,忽然转过头来问林子:“姐姐,我好看吗?”
林子正在写字,头也没抬:“还行。”
“还行?”小梅不满意这个答案,凑过来,“就还行啊?我觉得挺好看的!”
林子抬眼看了看她。确实好看。眉眼长开了,皮肤白了,笑起来的时候特别招人。
“嗯。”她说,“好看。”
小梅就满意了,坐回窗边,又对着铜镜照了照。
“我以后要当花魁!”
林子笔尖顿了顿。
“什么?”
“花魁!”小梅说得理直气壮,“吉原街最漂亮的花魁!到时候所有人都来看我,我要穿最好看的衣服,戴最好看的簪子,让所有人都喜欢我!”
林子看着她那张神采飞扬的小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花魁……
吉原的花魁,听起来风光,说到底也不过是价钱更高的卖笑人。但她看着小梅亮晶晶的眼睛,这话就说不出口。
“你哥哥知道吗?”
小梅眨眨眼:“还没告诉他。”
“他。。。”肯定会同意的
小梅想了想,然后说:″哥哥肯定会同意的,我要当上最美花魁!”
林子没忍住,嘴角往上翘了一点。
这孩子,倒是想得挺开。
妓夫太郎那边,也变了。
以前瘦得跟竹竿似的,身上没几两肉,肋骨一根根能数出来。现在不一样了,干活多了,吃得也比以前好,身上慢慢有了点肌肉。虽然还是瘦,但不是那种病恹恹的瘦,起码看着有劲儿。
他手里多了一对镰刀。说是收账的时候,有家客人留下的,抵债用的。那对镰刀不大,但做工扎实,刀口锋利。妓夫太郎拿在手里,掂了掂,就留下了。
林子看过他练刀。不是正经的剑术,就是他自个儿琢磨出来的路子,挥、砍、勾、挑,看着野,但快,狠,准。尤其是那双眼睛,一到动手的时候,就变得特别沉,特别冷,跟平时完全两个样。
小梅跟林子说过,哥哥收账的时候可厉害了。那些赖账的人,一看哥哥拿着镰刀,腿都软。
“我哥最厉害!”小梅说这话的时候,下巴抬得老高。
林子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每天在院子里劈柴、挑水、做饭的身影。
他确实厉害。不是那种耀眼的厉害,是那种闷声闷气、一点一点扛起来的厉害。为了小梅,他能扛任何事。
有天晚上,妓夫太郎送完小梅回来,在院子里站着,忽然朝林子这边鞠了一躬。
“夫人。”
林子愣了一下:“干什么?”
他一副很感激不尽的样子。
“那个……谢谢夫人。”
“谢什么?”
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都谢。”
然后转身就进了东厢,门关得挺快。
林子站在廊下,看着那扇门,半天没动。
这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