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哥哥怎么说的？”

小梅歪着头想了想，努力模仿哥哥的语气：“他说，‘夫人跟别的人不一样，她对咱们好，以后咱们也得对她好。’”

林子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是好人。”她说，“只是你们没地方去，暂时待着而已。”

小梅眨眨眼睛，不太明白。

“那夫人，好人坏人怎么分？”

这个问题把林子问住了。

她想了半天，最后说：“大概……愿意对你好的，就是好人。”

小梅点点头，认真地说：“那夫人是好人。哥哥也是好人。松岛姐姐也是好人。”

林子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小梅又小声说：“夫人，我可以叫你……姐姐吗？”

林子抬头看她。

小梅坐在窗边，夕阳的光照在她脸上，那双大眼睛里满是期待和一点点的怯意。

“我哥哥说，你是夫人，不能乱叫。”小梅小声说，“可是……可是我觉得，你像姐姐。”

林子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随你。”她说。

小梅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

“姐姐！”她试着叫了一声，声音小小的，怯怯的。

林子“嗯”了一声。

小梅又叫了一声：“姐姐！”

这次声音大了些，带着笑。

林子又“嗯”了一声。

小梅笑起来，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天晚上妓夫太郎来接她的时候，小梅一出门就拽着他的袖子，兴奋地说：“哥哥！我可以叫夫人姐姐！夫人同意了！”

妓夫太郎愣了一下，看向站在门口的林子的眼神，更加复杂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对着林子点了点头。

那一个头点得很深，不是平时那种客气的点头，是真的……感激。

林子摆摆手，示意他们回去。

看着那两个瘦小的身影消失在东厢的门后，她站在廊下，望着渐暗的天色，发了很久的呆。

姐姐。

这个词，她很久没听过了。

以前岩胜叫她妹妹，缘一也叫她妹妹。后来，岩胜不叫了，缘一也去了乡下。

现在，一个八岁的小丫头，叫她姐姐。

她靠在门框上，忽然想起母亲还在的时候。母亲每次叫她的名字，声音都很温柔。

“林子，过来让娘看看。”

“林子，今天练剑累不累？”

“林子，你是妹妹，哥哥们要让着，但你自己也要争气。”

那时候家里多热闹啊。岩胜和缘一在院子里练剑，她蹲在旁边看，母亲在廊下做针线，父亲下朝回来会带点心和果子。

后来……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林子收回目光，转身进屋。

桌上还放着账本，但她不想看了。她坐到窗边，看着东厢那边的灯火。

灯还亮着。窗户上映出两个影子，一个高的，一个矮的。高的那个好像在给矮的那个讲什么，矮的那个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影子晃来晃去的。

林子看着那两个影子，忽然想，不知道小梅这会儿在跟哥哥说什么。

会不会说今天叫了姐姐？

会不会说姐姐给了她糯米团子？

会不会说姐姐教她认了字？

她嘴角动了动，又靠在窗框上。

晚风轻轻吹进来，带着院子里的紫藤花香。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妓夫太郎依旧早出晚归，收账，跑腿，办事。但他每次回来，都会先去林子屋外转一圈。有时候是敲敲门，把当天收的账目送进去；有时候只是站在门口问一句：“夫人，小梅今天乖不乖？”

林子每次都答：“乖。”

妓夫太郎就会点点头，然后去东厢接小梅。

小梅在林子的屋里越来越自在了。她不再缩在墙角，而是会到处走动，看看这个，摸摸那个。林子也不管她，由着她去。她发现小梅其实很懂事，看到什么都会问一句“可以碰吗”，得到允许才会伸手。

有时候小梅会趴在窗边，看院子里的花。她认识了好几种花，会指着说“这是紫茉莉”“那是山茶”“这个是茉莉，姐姐教过我”。

有时候她会缠着林子给她讲故事。林子哪会讲故事，就随便说一些自己小时候的事，说得干巴巴的。但小梅听得认真，听完还会问“然后呢”。

有一次，小梅忽然问：“姐姐，你有孩子吗？”

林子愣了一下。

“没有。”

“为什么没有？”

林子想了想，说：“没来得及。”

小梅点点头，又问：“那姐姐有相公吗？”

林子又愣了一下。

“……也没有。”

小梅眨眨眼睛，没再问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说：“那姐姐以后跟我们一起过。哥哥做饭可好吃了，我也可以帮姐姐做事。”

林子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不是想哭，就是……有点酸。

“好。”她说。

小梅又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天晚上妓夫太郎来接小梅的时候，小梅又叽叽喳喳地跟他说了一路。走到院子中间，她忽然回头，对站在门口的林子挥了挥手。

“姐姐明天见！”

林子看着她那个小小的身影，在月光下用力挥着手。

她也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

妓夫太郎看见了，脚步顿了顿。

他没说话，只是把妹妹往上托了托，继续往前走。

但林子看见了，他走路的姿势，比刚来那天，放松多了。

不再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野猫，而是像……像知道这里有口饭吃，有地方住，有人等着他回来。

林子靠在门框上，望着那两个人影消失在东厢的门后。

晚风吹过，紫藤花轻轻摇晃。

她想起小梅刚才那句话。

“那姐姐以后跟我们一起过。”

一起过。

她一个人过了这么久，都快忘了“一起过”是什么滋味了。

她转身进屋，走到窗边坐下。

东厢的灯还亮着。窗户上映出两个影子，靠在一起，一动一动的。

林子看着那两个影子，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很小很小的弧度，但确实是笑。

就冲着这两个小东西，她也得多活几天。

至少……看着他们长大。

至少.…让他们吃饱饭。

至少.…让她那个“姐姐”，叫得有点价值。

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