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吉原的石板路上行驶，车轮辘辘，车内却是一片沉默。灯笼的光透过车窗缝隙，在林子和桐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桐看着对面闭目养神的林子，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花魁……你信？”

林子没睁眼，只轻轻“嗯”了一声。

“太蹊跷了。”桐蹙着眉，“松岛那副样子……像见了鬼。千鹤呢？就这么‘暴毙’了？还有你……”

她顿了顿，“你那身手，绝不是普通人家出身。你到底是谁？”

林子缓缓睁开眼，昏暗光线下，她的眸子显得格外幽深：“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我们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她看向桐，“你也是‘露华屋’出来的，到了梅菊屋，他们不会把你当普通侍女看待。松岛急着把我们送走，要么是‘露华屋’出了大问题，要么……是我们惹上了更大的麻烦。”

桐抿了抿唇，没否认。她何尝不知道自己的处境？只是比起林子，她更像个被意外卷入的旁观者。“那你打算怎么办？真去做那劳什子花魁？给人陪笑卖艺？”

“不然呢？”林子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没什么温度，“现在跑了，可能死得更快。”

她没说无惨的事，但桐从她平静无波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丝认命般的决绝。

这个若雪（或者说，雪姑娘？）身上背负的东西，远比她表现出来的要沉重得多。

马车最终停在一座比“露华屋”更加气派、灯火也更辉煌的楼宇前。

门楣上悬挂着“梅菊屋”三个大字的匾额，烫金的，在灯火下闪闪发光。

早有衣着光鲜的侍女和管事在门口等候，见到马车停下，立刻迎了上来，态度恭敬得近乎谄媚。

马车在梅菊屋气派的大门前停稳。车轮声刚歇，外面就传来一阵刻意放轻却难掩殷勤的脚步声和衣物窸窣声。

车门被从外面恭敬地拉开，暖黄色的灯光和一股更浓郁的、混合了高级熏香与脂粉的气息涌了进来。

林子率先抬眼望去。只见车外整整齐齐站着两列人，左边是几位穿着统一、举止训练有素的中年女管事，右边则是几名低眉顺眼的年轻侍女。

他们个个屏息凝神，姿态恭敬得近乎紧绷，眼神里除了应有的职业化的迎接，还掺杂着掩饰不住的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

看来，“贵人重金赎身转赠、指定立为花魁”这个消息，已经像风一样刮遍了梅菊屋上下。

只是这消息太过突兀离奇，反而让这些见惯了各种戏码的业内人士心里直打鼓。

林子面无表情地扶着门框下车，桐紧随其后。两人身上还穿着“露华屋”那身简单甚至有些狼狈的便服，与眼前这奢华的阵仗格格不入。

“恭迎若雪姑娘、桐姑娘。”为首的一位年长些、面相精明的女管事上前一步，深深躬身。

“老身是梅菊屋的内务总管，阿妙。奉主人之命，在此迎候二位姑娘。舟车劳顿，请先随老身入内歇息，一应物事早已备妥。”

她的礼数无可挑剔，语气也足够恭敬，但眼神却飞快地在林子和桐身上扫过，尤其是在林子那张虽然平静却掩不住倦色与冷意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林子微微颔首，没说话。她现在没心思应付这些虚礼。

就在她们准备跟随阿妙总管步入大门时，旁边侧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和压抑的惊呼。

“哎呀！真的是……是小雪？！”

一个清脆又带着难以置信惊喜的声音响起。

林子脚步一顿，循声望去。只见侧门廊下，两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那里。前面那个穿着精美振袖、发髻高挽、容貌秀丽温婉的，正是菊理花魁。

她一手掩着因惊讶而微张的唇，一双美眸睁得大大的，正一眨不眨地看着林子。

她身边那个探头探脑、穿着侍女服饰、脸上也满是惊喜的小姑娘，正是小菊。

是她们！林子心里也是一动。当初她被黑死牟“处理”后，第一个被丢进的游郭就是梅椿屋，在那里度过了最初几天浑浑噩噩的日子。

菊理花魁是当时梅椿屋的招牌，性子温和，曾在她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的时候，给过她几句不痛不痒却也算善意的提醒。

小菊则是当时负责给她送饭的小丫头，天真活泼，没少偷偷给她塞点自己攒下的点心。

后来她被转送到“露华屋”，便再没见过她们。没想到，梅椿屋原来就是梅菊屋（只是不同区域的称呼或隶属关系），而她们还在这里。

“菊理姐姐，小菊。”林子停下脚步，对着她们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语气比刚才对阿妙总管时，多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

菊理花魁似乎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连忙整理了一下表情和衣袖，带着小菊快步走了过来。行走间裙裾摆动，姿态优雅，不愧是经验丰富的花魁。但她的眼神却一直关切地落在林子身上。

“雪……若雪姑娘？”菊理走到近前，看了看旁边严阵以待的阿妙总管等人，又看了看林子这一身与“花魁”身份毫不相称的打扮，眼中疑惑更深，但良好的教养让她没有立刻追问，只是温声道：“真的是你……方才听到些传言，还不敢相信。你……一切都好吗？”

她问得很含蓄，但关切是真的。

小菊也忍不住在旁边小声道：“雪姐姐，你好久没回来了！我们可想你了！你……你要当花魁了吗？” 小丫头脸上又是高兴又是困惑，显然也搞不清状况。

阿妙总管见状，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上前一步，恭敬却不容置疑地隔开了菊理和林子：“菊理花魁，若雪姑娘与桐姑娘一路辛苦，主人吩咐需先安顿歇息。叙旧之事，不妨稍后再议？”

菊理花魁看了阿妙一眼，又看了看林子沉静无波的脸，知道此时不是说话的时候，便顺从地点点头，退开半步，柔声道：“是妾身唐突了。若雪妹妹一路辛苦，快请进去歇着吧。有什么需要，尽管让侍女来告知妾身。” 她特意用了“妹妹”这个更亲近的称呼。

林子再次对她点了点头：“多谢菊理姐姐。”

简单的寒暄被阿妙总管打断，林子和桐被簇拥着，走进了梅菊屋灯火通明的主楼。菊理和小菊站在廊下，目送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华丽的门扉后。

“花魁姐姐，”小菊扯了扯菊理的袖子，小声问，“雪姐姐她……看起来好像不太一样了？还有，她怎么突然就成花魁了呀？‘露华屋’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