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踩着木屐，一步一步走回自己房间。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她表面上稳如磐石，心里却像烧开后又迅速冷却的油锅，滋滋作响，余温烫得她五脏六腑都在抽痛。

刚才那一通发泄，是爽了。掐着千鹤老婆子脖子时，看着她翻白眼的样子。

确实有那么一瞬，冰冷的杀意压倒了所有理智。但后果呢？

暴露身手是肯定的了。虽然没用鬼的力量，但那干净利落放倒几个壮汉的手法，绝不是普通游女甚至普通武士能做到的。

千鹤和松岛只要不傻，肯定能猜到“若雪”绝不简单。

无惨那边……会不会知道？知道了又会怎么想？

她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反手关上，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下来。高底木屐被她胡乱踢到一边。

屋里没点灯，只有窗外庭院里未熄的火光透过纸窗，在她脸上投下摇晃的、橘红色的光斑。

她抬起刚才掐过千鹤脖子的手，手指还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一种用力过猛后的生理反应，以及……一种更深的后怕。

如果刚才真的没忍住，拧断了那老女人的脖子呢？无惨会不会立刻出现，像捏死一只虫子一样捏死她？

“蠢货……”她低声骂了自己一句，把头埋进膝盖。冲动是魔鬼，这话一点没错。

但……如果再让她选一次，她可能还是会烧了那箱子脏东西。有些底线，踩过了，人就真的不是人了。

外面隐约传来压抑的哭泣声（可能是千鹤的）、急促的脚步声、还有松岛总管刻意压低但依旧能听出惊惶的指挥声：“快！把人抬走！请大夫！你，还有你，把这里收拾干净！灰烬扫走，一点痕迹都不要留！”

“今晚的事，谁都不许说出去！管好自己的舌头！否则……”松岛威胁的话语断在这里，但其中的寒意谁都懂。

林子听着外面的动静，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封锁消息？哪有那么容易。这“露华屋”里多少双眼睛看着呢。

不过，松岛越是急着遮掩，反而越说明她和千鹤心里没底，不敢让事情闹大，尤其……不敢让她们背后的“大老板”知道手下出了这么大的乱子，还被人反制得这么难看。

这对林子来说，勉强算是个好消息。至少短期内，千鹤和松岛应该不敢再明着用那种下作手段逼迫她了。

但坏消息是，她的处境可能会更微妙，更危险。从今天起，她在“露华屋”所有人眼里，不再只是一个有点特别的冷美人游女，而是一个随时可能暴起伤人、连老板娘都敢掐的“煞星”。

敬畏会有，但更多的，恐怕是疏远、恐惧和暗地里的排挤。

还有无惨……他会不会已经知道了？

林子甩甩头，强迫自己不再去想。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她摸索着找到火折子，点亮了屋里那盏小小的油灯。

昏黄的光线驱散了部分黑暗，却驱不散她心头的阴霾。

正如松岛极力想要掩盖的那样，前庭那场短暂的冲突和火光，并没有真正打断“露华屋”夜晚的主旋律。

仅仅隔着一道回廊和前厅，属于客人的区域依旧灯火通明，丝竹悦耳，娇笑晏晏。三味线的旋律，酒杯的碰撞，男女的调笑……构成了一幅繁华靡丽的浮世绘，将后院那点血腥和混乱彻底隔绝在外。

来这里寻欢作乐的男人们，不会知道就在片刻之前，离他们不远处，一个看似柔弱的游女刚刚徒手放倒了好几个打手，还差点掐死了这里的老板娘。

这就是吉原，这就是“露华屋”。表面的光鲜永远比内里的污垢更重要。

只要客人满意，银子照赚，谁管你后院是死了人还是着了火。

松岛总管强撑着镇定的面具，指挥人处理好庭院，又亲自（或许是不得不）将惊魂未定、脖子上带着清晰淤青指痕的千鹤夫人搀扶回了她们位于“露华屋”最深处的、也是最为豪华私密的起居院落。

一路上，千鹤夫人像丢了魂一样，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喉咙里不时发出哽咽和抽气声，华丽的寝衣上沾满了灰尘和眼泪鼻涕，狼狈不堪。

松岛也是脸色铁青，额角冷汗涔涔，搀扶千鹤的手也在微微发颤。

两人谁都没说话，沉重的恐惧如同实质的冰水，浸泡着她们。

推开起居室厚重的门扇，松岛正打算唤侍女进来服侍千鹤夫人换洗、压惊——

房间里的景象，让两人的血液瞬间冻结。

没有点很多灯，只有角落一盏落地烛台散发着幽暗的光。一个穿着暗纹黑色和服、身姿挺拔的男子，正背对着她们，站在面向中庭的窗前。

窗外，正好能远远望见林子房间所在的侧院方向。

仅仅是那个背影，就散发出一股令人窒息的无形威压。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带着渗入骨髓的阴冷。

千鹤夫人和松岛总管像被雷劈中，僵在门口，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

“老板……”千鹤夫人腿一软，“噗通”一声直接瘫跪在地上，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匍匐着，额头紧贴冰冷的地板，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松岛总管也几乎是同时跪倒，深深俯首，心脏狂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大人……竟然亲自来了！在这个节骨眼上！

是因为若雪……不，是因为那个怪物女人惹出的乱子吗？完了……全完了……

鬼舞辻无惨缓缓转过身。

烛光勾勒出他俊美却毫无血色的面容，那双猩红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蕴含着无尽的血海与深渊。

他的目光淡淡地扫过地上抖成一团的两个女人，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像在看两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又转回头，看向窗外林子房间的方向。那里灯火微弱，一片寂静。

这沉默的几秒钟，对千鹤和松岛而言，简直比凌迟还要痛苦。每一秒都被恐惧拉得无限长，冷汗浸透了她们的内衫。

终于，无惨开口了，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冻结灵魂的寒意：

“今晚，很热闹。”

千鹤夫人猛地一颤，几乎是哭着哀求：“大人恕罪！是…是属下管教无方！让那个…那个若雪惹出这么大的乱子！惊扰了大人！属下罪该万死！”

松岛也赶紧磕头：“是…是属下失职！没能提前察觉若雪的异常，管控不力！请大人责罚！”

“异常？”无惨轻轻地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嘲弄的弧度，“你们觉得，那是‘异常’？”

千鹤和松岛噎住了，不敢接话。

无惨的目光终于从窗外收回，落在了千鹤夫人身上，准确地说是她脖子上的淤青上。

“千鹤，”他叫了她的名字，语气平静得可怕，“我让你看着她，让你用‘药’稳住她，让你…从她身上找出我想要的东西。你是怎么做的？”

“属下…属下是按照大人的吩咐……”千鹤夫人语无伦次。

“按照我的吩咐？”无惨打断她，声音陡然转冷，“我的吩咐里，包括让你找那种下三滥的货色，去教她‘枕席之术’吗？”

千鹤夫人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大人…属下…属下只是想让她能更好地…”

“更好地什么？”无惨一步踏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猩红的眸子里仿佛有黑色的火焰在跳动，“更好地利用她的一切，替你赚更多钱？还是你觉得，我需要一个学了一身妓女本领的废物，去寻找＜蓝色彼岸花＞？”

他的声音并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千鹤夫人的心脏。

她彻底瘫软在地，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愚蠢。短视。自作聪明。”无惨每说一个词，千鹤夫人的身体就剧烈地抖一下。

“你不仅没能完成我交代的任务，还差点逼反了我还算有点‘意思’的实验品。”无惨的语气里透出毫不掩饰的厌弃。

“更让我失望的是，你竟然被一个半废的、连真正力量都不敢动用的人，像掐小鸡一样掐住了脖子，毫无反抗之力。”

他微微摇头，仿佛在惋惜一件不中用的工具：“千鹤，你跟了我不少年了。但看来，你已经老糊涂了，连最基本的‘价值’都失去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无惨甚至没有做出任何明显的动作。

“噗——！”

一声闷响。千鹤夫人匍匐在地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她的头颅像熟透的西瓜一样，毫无征兆地炸裂开来！

红的、白的，混合着碎裂的骨茬，喷溅在昂贵的地毯上、墙壁上，也溅了旁边跪着的松岛总管一身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