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理轻轻拍了拍小菊的手,示意她噤声。她美丽的脸庞上笑容已经收起,望着林子离去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深思和一抹担忧。
“是不一样了。”菊理低声自语,“眼睛里的东西……更沉了。”
她顿了顿,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些神色各异的管事和侍女,“至于花魁……恐怕未必是件轻松事。小菊,记住,今晚看到雪姐姐的事,出去不要多嘴。”
“嗯!我知道!”小菊用力点头。
林子和桐被直接引到了梅菊屋深处,一座独立于主楼的、更为幽静雅致的院落前。院门上挂着崭新的匾额,上书“雪见轩”三个清秀的字。
“此处便是若雪姑娘日后起居之所。”阿妙总管介绍道,“一应物事都已齐备,姑娘看看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尽管吩咐。”
院落确实精巧。进门是小巧的枯山水庭院,点缀着几株姿态优美的松树和石灯笼。
主屋宽敞明亮,地上铺着崭新的榻榻米,屋内陈设着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屏风、矮几、香炉、插花。
里间是寝居,被褥帷帐都是上好的丝绸。还有专门的书斋、琴室、甚至一间小小的、带有浴池的浴室。
比起“露华屋”那个狭小简单的房间,这里简直像另一个世界。但林子看在眼里,却只觉得这华丽更像一层更厚、更柔软的绸缎,将她裹得更紧了。
“这两位是专门拨来伺候姑娘的贴身侍女,阿枫和阿萩。”阿妙总管指着两名一直垂首跟在后面的年轻女子说道,“她们熟知花魁的各项规矩仪程,姑娘有任何事,都可吩咐她们。”
阿枫和阿萩连忙上前行礼,动作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桐姑娘的住处安排在隔壁‘桐雨阁’,规格稍次,但亦是一应俱全。”阿妙又对桐说道,“也会拨派侍女伺候。”
桐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没说话。她很清楚,自己现在更像是林子的“附属品”。
阿妙总管又交代了几句,无非是让她们好好休息,明日会有专人来详细告知花魁的规矩、日程以及需要学习的种种技艺云云,然后便带着其他人退下了,只留下阿枫和阿萩在门外候命。
房门关上,偌大华丽的屋子里只剩下林子和桐两人。
桐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着外面寂静却处处透着精致的庭院,嗤笑一声:“雪见轩……倒是应景。不过我看,跟‘露华屋’也没本质区别,无非是笼子从铁打的换成了金丝编的,更晃眼罢了。”
林子走到矮几旁坐下,自己倒了杯水。水温适中,茶具是细腻的白瓷。
“至少暂时,不用喝那‘安神汤’了。”她淡淡地说。
提到“安神汤”,桐转身看她,眉头紧锁:“松岛那么急着把我们扔过来,千鹤又‘暴毙’得这么巧……若雪,你老实跟我说,你到底惹上什么人了?或者说……你到底是什么人?普通游女,可没本事让‘露华屋’的老板娘一夜之间换人,还劳动梅菊屋这么大阵仗‘迎娶’你。”
林子端着茶杯,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烛光映在水里,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
“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桐。”她没有看桐,声音平静,“你只需要知道,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在梅菊屋,我‘花魁’的身份或许能给你提供一点庇护,但相应的,你也会被卷进更深的漩涡。现在想抽身,或许还来得及,我可以想办法……”
“抽身?”桐打断她,走到林子对面坐下,直视着她的眼睛,“你以为我还能回‘露华屋’当个普通游女?还是你觉得,那位‘贵人’和松岛背后的主子,会放过我这个知情者?”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从我在‘露华屋’后院看到你放倒那些打手开始,我就已经上了你这艘贼船了。现在船开到了更深的河里,你想让我跳下去淹死?”
林子抬起眼,看着桐。桐的眼神很清亮,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认清了现实的冷静和破罐子破摔的锐利。
“你不怕?”林子问。
“怕有什么用?”桐反问,“怕就能躲过去?在吉原这种地方,谁不是踩着刀尖过日子?区别只是,有的刀在明处,有的在暗处。跟着你,至少我知道暗处的刀大概在哪个方向。”
她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了些:“而且,你这人虽然古怪,身上秘密一大堆,但至少……不虚伪,不恶心。比起应付那些满脑子龌龊的客人,和那些笑里藏刀的同行,我觉得跟你待一块儿,反而省心点。”
林子沉默了片刻,将杯中水一饮而尽。“随你。”她说,“但记住,在梅菊屋,少说,多看。尤其是对菊理花魁和小菊……”
“她们你认识?”桐敏锐地问。
“旧识。”林子简略地带过,“人……不算坏。但别走得太近,免得连累她们。”
桐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两人又简单交流了几句对梅菊屋环境的观察和对明日可能面对情况的猜测,便各自回房休息(桐的房间就在隔壁,有侧门相通)。
躺在柔软得过分的丝绸被褥里,林子却毫无睡意。她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房梁精美的雕花轮廓。
花魁……无惨到底想干什么?给她更高的身份和相对的自由,是为了让她更容易接触到“蓝色彼岸花”的线索?还是仅仅是一种新的、更耐心的观察和测试?
松岛的恐惧,千鹤的惨死……都提醒着她,那个男人始终在阴影中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她现在的“好日子”,是建立在更脆弱的钢丝上的。
还有菊理和小菊……看到她们,让她冰封的心里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但更多的是担忧。她不想把她们也拖进这潭浑水。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藏在枕下那个装着药膏的小盒子。
黑死牟给的这东西,现在或许能派上更多用场了。改变瞳色和气息,或许能在某些必要场合,帮她更好地隐藏和观察。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悠长而寂寥。吉原的夜晚,永远不缺寻欢作乐的声音,但那些声音仿佛被“雪见轩”精致的庭院隔绝在外,这里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林子缓缓闭上眼睛。
无论前方是更华丽的牢笼,还是暗藏杀机的棋局,她都已经没有退路。只能走下去,小心翼翼地,在黑暗中,摸索那或许根本不存在的一线生机。
而桐,这个意外卷入、却意外地让她觉得可以稍微放松一丝警惕的同伴,会成为她在这座新牢笼里,为数不多的、不确定的变数之一。
夜还很长。梅菊屋的第一夜,就在这种表面安宁、内里暗潮汹涌的氛围中,悄然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