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偏偏选择了最让他难以招架的方式——沉默的陪伴。
他终于完成了一个阶段的操作,需要等待药剂静置。
斯内普转过身,黑曜石般的眼睛对上了她灰绿色的眼眸。
那里面没有他预想中的怜悯或好奇,只有一种沉静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的专注,像夜晚平静的湖面。
“你还好吗?”她问,声音很轻,不像平常那样清脆响亮。
斯内普的下颌线绷紧了,他移开目光,看向架子上一排闪着幽光的瓶子。
“如果你期待我因为托比亚·斯内普的死而表现得悲痛欲绝,”他的声音带着惯有的讽刺,“那么,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没有。”
“我没期待任何东西,西弗。”莱莉平静地说,“我只是问你,你还好吗?”
你还好吗?
又是这个问题! 斯内普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不好!
他感到一种可耻的、如释重负的轻松!
仿佛一个压在他和母亲背上多年的沉重枷锁终于被砸碎了!
空气似乎都变得没那么污浊粘稠了。
可他怎么能说出口?说他对亲生父亲的死感到解脱?即使那个人是莱莉,即使她见过他所有的狼狈与不堪。
这岂不是坐实了他骨子里的冷血和卑劣?莱莉会怎么看他?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堵住,所有准备好的尖刻言辞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无措的、难以启齿的空白。
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挣扎又狼狈的样子,莱莉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其实我松了一口气。”
斯内普猛地抬头,紧紧盯着她,视线仿佛要穿透人心。
莱莉没有回避他的视线,继续说道:“为艾琳阿姨,也为你。”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语,“我知道这听起来可能不太合适,但那个地方,那个人,你们终于可以彻底离开了。”
斯内普依旧沉默着,但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柔和了一点点,紧握的拳头也无意识地松开了。
一种巨大的、复杂的情绪在他胸腔里冲撞,让他说不出话来。
莱莉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难以掩饰的脆弱和挣扎,她再次上前一步。
这次,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她抬起头,看着他深邃的黑眸,用极其轻柔的声音问道:“西弗勒斯,你需要一个拥抱吗?”
没等他回答,她伸出手臂,轻轻地从后面环抱住了他精瘦的腰身,脸颊小心地贴在他微凉的旧袍子上。
在接触到她手臂和身体温度的瞬间,斯内普的整个身体剧烈地僵硬了,像一块骤然冷却的金属,每一块肌肉都绷紧到了极致,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她狠狠弹开。
莱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自己真的被他扔出去。
梅林保佑,那也太丢人了!
但她没有松手,只是维持着这个拥抱,感受着他袍料下身体的僵硬和细微的颤抖。
然后,就在她以为抵抗会持续下去的时候,她感觉到掌下紧绷的肌肉,一点点地、极其缓慢地松弛了下来。
他僵硬挺直的后背,微微弯曲了一个弧度,仿佛终于不堪重负。
过了好几秒,一声极其低哑、几乎破碎的声音,从他喉咙深处艰难地挤了出来:“需要。”
莱莉悬着的心猛地落地,甚至悄悄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收紧了手臂,更紧地抱住了他,把脸颊埋在他带着苦艾气息的袍子里。
斯内普闭上眼睛,感受着背后传来的、陌生而温暖的体温,这感觉并不坏,不像他想象中那样软弱,反而像在冰冷的深海里,终于抓住了一块浮木。
他允许自己沉浸在这短暂的、被理解的安宁里。
过了一会儿,莱莉感觉自己的脸颊开始发烫,心跳也快得不像话。
等等,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这样抱着一个男生——即使是西弗勒斯!
好像时间有点太长了?
她稍微松开了点力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羞赧,小声问:“我是不是抱得太久了?”
斯内普心里一紧。
要结束了吗?他几乎没经过思考,话就溜了出来。
“没有。”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带着点豁出去的狼狈,“可以再抱一会吗?”
莱莉愣了一下,她立刻重新抱紧他,闷闷地说:“当然没问题!”
斯内普的身体顿了顿,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感到震惊的动作——他缓缓地转过身,正面迎向了她的拥抱。
并且,抬起手臂,有些笨拙、有些迟疑,却最终坚定地,回抱住了她。
莱莉猝不及防地撞进他怀里,鼻子碰到他胸口的扣子,有点凉,他比她高不少,她的额头刚好抵在他下巴下面,能感觉到他皮肤传来的微热。
她能更清晰地感受到他袍子下少年人的身躯,瘦削,但绝不脆弱,薄薄的肌肉覆盖着骨骼,蕴含着内敛而坚实的力量。
他的心跳沉稳、有力,透过衣料传递过来,敲击着她的耳膜,与她自己失控的心跳交织在一起。
她自己的脸颊更热了,一种陌生的羞怯感悄然蔓延开来。
她居然在害羞?!和西弗勒斯?!在他父亲刚去世不久的时候?!
“梅林啊!莱莉·麦克米兰你在想什么!” 她在心里狠狠谴责自己,“他现在需要的是安慰!是朋友的支持!你在这里脸红心跳个什么劲儿!太不应该了!”
可是,身体的反应却不受控制,她能感觉到他怀抱的力度,不算紧,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占有意味。
他的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头发,这种亲密无间的姿势,是她从未体验过的。
斯内普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她内心的兵荒马乱。
他只是闭着眼睛,感受着怀中女孩的温暖和柔软,感受着那份毫无保留的接纳。
他将自己全部的重量,或者说,把那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混杂着解脱、羞耻、迷茫的重负,暂时卸了下来,交付给这个拥抱。
他从未感觉如此安全,如此被理解。
实验室里一片寂静,只有坩埚里的药剂偶尔发出极其轻微的“咕嘟”声,像温柔的背景音。
苦艾的清冽气息似乎也变得柔和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莱莉才感觉自己的心跳稍微平复了一些,但脸上的热度仍未完全消退。
她轻轻动了一下,小声提醒道:“你的缓和剂,静置时间是不是快到了?”
斯内普“嗯”了一声,声音还有些沙哑,但他并没有立刻松开手。
又过了片刻,他才像是终于积蓄够了力量,慢慢地、有些不舍地放开了她。
他的耳根透着不太明显的红晕,转身去看坩埚,刻意避开了她的视线,仿佛刚才那个主动寻求并给予拥抱的人不是他。
莱莉看着他的背影,抬手摸了摸自己依旧有些发烫的脸颊。
好吧,莱莉·麦克米兰,你似乎真的很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