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督府满苑芙蓉来得正好,安是烬进门时方泠正坐在房中发呆,往日他出征回来,她都会兴高采烈跑出府去接他,可是此次安是烬却没有见到人。
他进门唤了方泠一声,原以为会看到她天真活泼的笑脸,不想方泠却只是轻轻抬起眼睛,问他:“你劫掠了江州是不是?”
她美丽欲碎的眼睛似乎又要流泪,安是烬慌了神,走上前去捧住她的脸,“怎么了?是谁跟你说的这些。”
府里人都在讨论这件事,说他们大都督又为成国打下了多少疆土,只有方泠记得江州是琬琬的家乡,昨日她去东宫探望琬琬和新出世的小宝宝才知道,琬琬的父亲死了,家里人全都散了。
方泠为了梁净琬难过地哭,“你明知道我和琬琬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安是烬并不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对,陛下和靖陵王为姻亲,但在利益面前,父子手足皆可背弃,何况是靖陵王这个原就不牢固的盟友?
他耐心地给方泠擦去泪水,“大泠泠,我没有伤害太子妃的家人,这是陛下之命,我不得不为,你有没有想过,即便去的不是我,是王后的弟弟或者其他人,后果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方泠一愣,她讨厌薛如冰,那女人惯来张牙舞爪,明里暗里找她和琬琬麻烦,若是她弟弟去了,琬琬全家都要倒霉,可是方泠还是忍不住哭,琬琬好可怜。
安是烬抱住她,慢慢拍打她的后背,“大泠泠乖,有我在,不会有事。”
“那你会帮我保护琬琬吗?还有阿玎、阿璘和阿瑀。”
“会的,大泠泠永远都可以和他们一起玩儿。”
七月中,阮臻臻护送阮呈徽快马加鞭到了西京,她请阮呈徽先进宫去与阮蟾光姐妹相见,阮呈徽不肯,她心里惦念梁啸溟,让阮臻臻入宫去给小妹报信,自己先去了咸康郡王府。
梁啸溟闻知靖陵国破、父王引火自焚的消息后,接连数日把自己关在房中不出,阮蟾光让梁沁柔姐弟和阮同风来劝过他多次,梁啸溟却是如何也想不开,以父王的心性,如何会做出这种事?父子一场,靖陵王纵有不当之处,也是从小疼爱他、培养他的父亲,此时没有人比梁啸溟更哀伤。
有人禀报靖陵王妃亲至的时候,梁啸溟几乎以为自己幻听了,他神色颓丧,踉跄地跑到了前厅,当看到一身萧然的母妃,八尺男儿热泪滚落,他哭喊着“母妃”扑到了阮呈徽怀中。
阮呈徽悲伤地将儿子从怀里拉出来,瘦削的指尖抚摸着他憔悴的面庞,梁啸溟问:“母妃,靖陵要除国了是不是,父王……真的死了吗?”
虽然他早就想到了这个结果,但当事实摆在眼前的时候他还是不能接受,不能接受他从小长大的靖陵就此覆灭,不能接受父王就此离开。
阮呈徽慢慢松开儿子,避开了他那双酷似靖陵王的眼睛,“难道他不该死吗?”
梁啸溟没想到母妃会说这样的话,“母妃,父王到底是孩儿的父王,孩儿无法坐视他忽然暴死,依父王的性情绝不会自焚,我要知道实情,孩儿是梁氏子孙,也无法接受靖陵灭在大卫手中。”
“不要恨卫帝,是我毒杀了你父王!”阮呈徽崩溃大喊,当她说出这句话时,梁啸溟如遭重击僵在了原地,她也仿若松了一口气,肆无忌惮说出过往种种痛楚,“他表面光风霁月,实则心胸狭隘,手段阴毒,在兴庆王谋乱时,他为了匡扶你伯父就几次三番派出杀手要取卫帝性命,这些就罢了,他不干净,卫王也身染权势之争,他们之间怎么争都是他们的事。可是他……他不该让人去杀你姨母!你姨母……你姨母是我最小的妹妹啊,她当时只有十五岁,腹中还怀着孩子,我们的婚事从不由自己做主,不论我嫁你父王,还是她嫁给卫帝,都是父亲为了家族的选择,你姨母又有什么错?你父王为了重创卫帝,为了不让你姨母产下子嗣拉近阮氏和卫帝间的关系,他就如此不择手段,丝毫不顾忌和我的夫妻情分……”
阮呈徽抓着胸口,想起那段最让她撕心裂肺的往事,那股恨意犹在心头,“最不能让我容忍的,是他心狠手辣屠灭秀水村,为了灭口,竟然杀了我的亲大哥,你的亲舅舅!若不是他,你外祖母不会郁郁早亡,我们一家人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什么花前月下,什么海誓山盟,少时种种,全是他为了权势撒下的谎话,可笑的她竟信了那么多年!
阮呈徽凄凉地大笑起来,笑声传彻王府,泪水沾满衣襟。
梁啸溟不知父王曾经还欲杀姨母之事,震惊之余,一时仍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他想过种种父王的死因,但从来没有想到会是母妃亲手鸩杀了父王。
他站在那里望着阮呈徽,整个人几近崩溃,最后狂呼着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