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如冰在旁看出李显的杀意,正要推波助澜一番,有人此时禀报钱夫人求见,她眉头一蹙,李显已经叫人请钱夫人入内。
在比九天玄女还要端庄的钱夫人面前,薛如冰不好做那妖娆态,起身理理衣裙坐在了李显身边。
钱夫人不意外是来给李显和李从嘉父子做说客的,但钱夫人不如薛如冰那般嘴上说着生身父子,好听的一字字里却都在火上浇油,妄图牵着李显的鼻子走。
钱夫人话是这么说的:“妾一妇人不懂前朝事,也不敢质疑陛下的决定,不过妾明白,陛下是成国之主,道义与否,对错与否,不得轻易作为衡量陛下的标尺,不论陛下做什么,皆是为了成国、为了太子,太子不知陛下苦心,入宫顶撞君父,确是太子的不该。”
她先承认了李从嘉表示的过错,李显的脸色稍微好了些。
钱夫人继续道:“只是太子到底年轻,城府未成,他这样年轻的孩子哪里懂陛下心中的筹谋呢?但这也是太子的好处,陛下不是不知道,他似姐姐,心地纯直,秉性仁孝,视情分为人生中最重要的事,不论是与太子妃的夫妻之情、与靖陵王的翁婿之情,还是与陛下的父子之情,于太子而言都是再难割舍之情,倘太子今日对岳家事不闻不问,就是冷血了。陛下最看重姐姐的,也是这一点,不是吗?”
李显性情是残暴,这些年流连花丛几乎忘了发妻,可那毕竟是他的结发妻子,李显年轻时对善解人意的钱王后感情很是深厚,直至今日想起也是回荡胸怀。钱王后去后他虽也接连娶了两位继室,但两位继室皆命薄,与李显感情平平,李显登基后并未追封,因钱王后之故,反是对钱氏多有看重,尤其是和钱王后姐妹情深的钱夫人,李显多会给这个妻妹面子。今日一贯持重的钱夫人主动拿出钱王后说话,李显很难无动于衷。
见李显陷入哀伤,钱夫人适时止住话头,抽出袖中趴着掩了掩微红的眼角,不经意正将薛如冰露出的怨毒收入眼中,钱夫人心底冷笑,只做未察。
钱夫人来时两手空空,走时满载而归,李显不仅亲自将这位妻妹送出了正阳殿,还对钱夫人赏赐万千,以慰她教导太子、照顾太子妃及王孙之劳。
不仅如此,李显一直对钱夫人的独子宋佑琛满意得很,宋氏世为江门,宋佑琛也是年轻有为,李显遂提拔宋佑琛做了禁军都统。
薛如冰眼睁睁看着,心里早就窝火,事后李显还拉着她的手怀念了一番钱王后,口口称赞钱王后在世时如何柔顺、如何贤德,教她好好以钱王后为榜样。李显还难得想起了钱王后的祭日,叮嘱薛如冰到时好好为钱王后做一场祭祀。
这是个原配为尊的时代,纵使薛如冰如今为成国正宫,在钱王后的灵位前也要从妾之礼进行叩拜,往常李显想不起来钱王后祭祀,薛如冰自恃身份怠慢钱王后祭祀已是惯例,如今却不能了。她算计东宫未成,反给自己添了这一顿堵,发了好大一通火。
钱夫人面上恭敬,却从未将薛如冰看在眼里过,她带着李显的赏赐回到了东宫,进门时,李从嘉正在安慰梁净琬。
梁净琬怨憎李显,却深知李从嘉不是李显那类人,如今丈夫因她储位岌岌可危、三子又年幼,纵使高傲如梁净琬也不得不在现实面前低头。从很早之前,她就知道自己再不是整个靖陵捧在掌心上的郡主,那些尊贵和骄傲如今都随着靖陵的覆灭凐灭无踪,而今她艰难的路才是真正来临了。
李从嘉一直在旁紧紧握着妻子的手,梁净琬含着泪眼回望他,她知道,不论何时他都会在。如今,她只想知道,父王是怎么死的,依她对父王的了解,他只会给自己留下无数后路,绝不会自杀!
钱夫人宽抚了梁净琬,对李从嘉道:“我知太子心系太子妃,请容姨母今日说句不中听的,如今靖陵覆灭,太子妃已无娘家仰持也是事实,她如今最大的倚仗就是太子,若想太子妃日后在成国好过,太子就莫要再做出如今日冲撞陛下之事,否则……”
钱夫人的眼神最后落在梁净琬身上,是何意味不言而喻,李从嘉最了解自己的父亲,还有什么想不到的呢?他深为自责,“是从嘉冲动了。”
梁净琬摇了摇头,“这不怪你,我知道你都是为我。”
钱夫人吐一口气,略有倦色,“如今靖陵之事已经发生了,太子妃能想明白最好,当下我们最棘手的问题还是宫中,十王子与十二王子渐大,薛如滔又立下赫赫战功,薛氏日后更不会安生了。”
李从嘉深厌权争,也自知这辈子都成不了父王理想中的那种储君,这两年看着李显日益钟爱李从霖,他不是没有感觉到自己的地位岌岌可危,往日他可以不在意,但如今为了净琬,他愿意和薛氏一搏。
至于如何搏,钱夫人心里早有了对策,李从霖毕竟还小,薛如冰若想加重自己的筹码,在天下大乱之时只能从军中入手。
薛如滔如今即便立下大功,在成国到底根基浅薄,薛如冰纵拉拢了几个将领,却没能将掌握成国兵马大权的安是烬成功弄到自己阵营里,反是被当初薛如冰送给安是烬的一个侍妾弄巧成拙,因泠夫人而使安是烬彻底翻脸。
太子原就是这世上与安是烬交情不多的人之一,泠夫人又与太子妃有金兰之谊,薛如冰欲除东宫,必先夺安是烬之权。
而安是烬此人,钱夫人深知其不好对付,薛如冰十有八九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梁净琬素来不喜安是烬为人,早前不过为着方泠才接纳了他,现下李显劫掠江州,安是烬是知情者,也是其中领兵者,梁净琬满心怨念却是发也发不出来。正如当初为了方泠,如今为了丈夫和儿子,梁净琬对于这些事除了放下,也只能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