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正说着话,商议着明日入靖陵之事,忽然有人来报,阮呈徽来了。
顾云简和阮臻臻快步去了营门外,一辆低调的双驾马车停在营门前,软帘打起,其中坐着一位气质绝伦的年轻妇人,她身着珠光白缎素服,不饰簪胜,生得光容可鉴,玉骨冰肌,花容月色堪称绝一代之丽,只一双美丽的眼睛冰冷得像没有生机一般。
二十年远嫁靖陵王国的生活,久到让她忘记了家乡模样,甚至连父母和兄弟姐妹都有些模糊了。见到酷似外祖父和舅舅少时的顾云简,阮呈徽渐渐忆起少时那些自在的日子,她问:“舅舅还好吗?”
顾云简道:“父亲在定州颐养,一切还好,表姐安心。”
他回答的言简意赅,阮呈徽也没有再多问,昔她离开时,父母亲人皆是健在,而今却是物是人非,外祖家也只剩了舅舅和表弟两人,这个天下的纷争带走了她太多的亲人,也毁了她的一生。
她闭了闭疲惫的眼睛,在看到顾云简身后走出的阮臻臻时凄怆的神色有了些变化。
阮臻臻唤着“大姑母”小跑而来,清夜月华照见红裙少女明眸善睐,光彩过人,翩翩而至恍若阮呈徽少时旧影,她睁大了眼睛,摸着侄女的面庞看了许久,最终注意到了她腰间的平安扣,她美丽的眼睛终于生出些笑意,问:“啸溟和沁柔他们还好吗?”
“好,表哥、表妹她们一切都好,大姑母,我们明日就回西京,回家!”
阮呈徽一怔,心上的风雪慢慢化去,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回过家了。
光始七年秋,靖陵破,国除,江、岷二州相继降附大卫,战报飞速露布天下。原与靖陵王互结姻盟的李显临阵反水,趁靖陵战乱之机,攻夺江州三郡与岷州二郡,并将扼江、岷、祈三州通道要塞的西南第一关中南关纳入掌中。
之后两年,大卫与成国屡次为争夺中南关展开连续的斗争。
宋原和谢铮连夜率军快马北上,只差半日路程就能奔袭至中南关口,半路清剿靖陵王残军的功夫,中南关就落入了成果将领薛如滔手中。
此役若失先机,今后为患久矣,谢铮气急,一掌劈外了路边榕树。
连日征战,将士们皆是人困马乏,宋原教他不必气恼,此次虽失中南关,却和各路人马合破江州,谢铮年纪轻轻立此战功已是难得。
至于靖陵王,闻知他身死之事,宋原默然许久后,下令继续北上进军。
薛如滔是薛如冰的族弟,灵州大乱时被燕云尊大败,率领残部投了成国,此次在江州大乱时夺得中南关立下大功,还意外缴获了靖陵王命亲信杨樊秘密送往关南的一众儿女。
成国东宫内,梁净琬产下第三子后尚未满月,李从嘉令人封口靖陵国破的消息,亲去正阳殿求见李显。
薛如冰人逢喜事精神爽,今日打扮得分外娇艳,此刻正在恭祝李显夺得中南关之喜,二人所出的两个幼子皆聪慧嘴甜,也与母后一起恭祝父王,年长些的李从霖还挥舞着小木剑说:“父王,等孩儿快快长大,必替父王去灭了那北卫,届时父王一统山河,再也无人敢来犯。”
李显被哄得哈哈大笑,对李从霖怎么看怎么喜欢,还道:“好,父王等着,到时父王就封霖儿做天下兵马大元帅,全国兵马都听霖儿调动。”
人老多情,凶狠如李显这几岁上了年纪,日日被娇妻幼子围在身边,难免也犯了很多男人都会犯的错误,他听了薛如冰的枕边风命部临阵倒戈劫掠江州,狠狠捅了靖陵王一刀,而今又忘情地许下如此承诺,令薛如冰心底愈发得意。
一家四口正其乐融融,内侍来秉太子求见,薛如冰唇角笑意转凉,果见李显的面色有些沉了下来,他让两个幼子随着薛如冰好好玩儿,起身去了外殿见长子。
李从嘉此来不是为别的事,正是为李显公然毁约对靖陵趁火打劫之事,他道:“父王与岳父为姻亲之好,北卫势强之时当休戚与共,互为唇齿,大战在前父王公然命人劫掠靖陵、攻州陷土,教天下人如何看待父王,又让孩儿如何面对太子妃?”
面对他的质问,李显勃然大怒,“逆子,你可知自己是孤的儿子,不是他靖陵王的儿子,身为成国太子,日日只知道围着一个女人转也就罢了,今日竟敢明晃晃跑来质问孤,简直大逆不道!”
李从嘉对李显也早忍耐已久,他是温文尔雅的性子,生来淡泊,并不擅长权势之争,但他深知为人当有所为、有所不为,愤然摘下头顶冠冕摆在了李显面前,“父王先掠灵州,再攻江州,屡次于同盟后背持刀相向,靠蚕食他人血肉来充盈自身,这背信弃义、踩着万千无辜生灵的尸骨得来的太子之位,孩儿不要也罢!”
他话毕绝然走出了正阳殿,李显彻底被激怒,挥袖扫落了案上奏书和李从嘉的冠冕,对左右怒言太子无忠孝之悌,要废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