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华曦整个人瘦得近乎脱相,苍白的面容冰冷又无情,“汝父杀我全家,汝有何颜唤我阿姐?”
秦瓒眉心剧烈抽动,难过得胸腔都喘不上气来,愧疚的泪水扑扑滑落。
朱华曦冷嗤,“少在这里惺惺作态,你父亲的决定难道你不知吗?”没有什么能熄灭她内心的痛苦和愤怒,朱华曦捧着牌位三两步快速走到秦瓒面前,“你看到了吗?我满门的血肉都在这里!枉我父亲对你秦氏一片赤诚,为不让你父做出傻事才设宴相请,期望唤起他的袍泽之情,可你父亲做了什么?竟于当日屠杀了我朱氏满门!他口口声声说要为你大哥报仇,他怎么就没想过若不是他自己利欲熏心,欲与燕顾二侯争权夺势,才害死了他自己的儿子!一切都是他罪有应得!”
“不,不......我大哥不是我父亲害死的!”秦瓒拼命地摇着头后退,几度崩溃疯狂。
程杰站在朱华曦身边,不忍再看这个少年受此折磨,挥手命人将他带了下去。
朱华曦冷着目光,直至秦瓒离开泪水才溢出来。
“朱娘子节哀。”程杰实在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朱华曦转身看着秦瓒离开的方向摇了摇头,“我没事,我们的父亲是沙场过命之交,我们从小就是好朋友,他打会走路开始就追在我身后叫姐姐,有时顽劣,有时乖巧,让人又气又疼的,我家里没有兄弟,也是拿他当亲弟弟疼,可是......”可是她没有想到他父亲竟会杀了她全家!
程杰心头猛地一抽,默默站在朱华曦身边听她说着这些,待她泪尽,道:“娘子的心情末将明白,我程氏原也曾遭灭门之灾,只余下一门妇孺,亲人沦丧之痛非是时间可以愈合,未来道路尤长,娘子还要珍重自身,权当只为朱氏珍存下一丝血脉。”
朱华曦哽咽点头,“谢谢程校尉,我会的!”
秦世隆之乱虽平,尚有一些事需要处理,卫珩既来平州,也想趁此机会对北境巡视一番,再与往昔袍泽叙叙旧情。
未免陆萱和方浔在家担忧儿子,燕云尊便先行一步带着顾临和东靖云返回了西京。
顾云廷逝后,顾维长受不了打击病倒了,顾云简一直未返家,战后快马回了定州。
顾傲霜放心不下兄长,在顾云廷下葬后,就去了定州,阮如薇挂念多年未见的舅舅,也与姨母一道来了。
顾云简进府时,阮如薇正在暖厅里劝着顾维长喝药。
三载未见,顾维长的鬓角几近斑白,纵使这么多年来对父亲有着多少的怨念,看到此刻的顾维长,顾云简心头也不禁软了下来。
“你回来了!”顾维长看到三子,眼底生出些波澜。
阮如薇看出舅舅和表弟应该有话要说,先行退了出去准备午膳。
父子两人一贯话不投机半句多,其实也没有什么要说的,不过说了些京中事和边境的事,顾维长看出儿子一路风尘有些疲倦,问了几句就让顾云简先回房歇着去了。
顾云简离开前,顾维长忍不住叫住他,“还是不肯成亲吗?”
顾维长苍老的眼角溢满无奈,或许是命中注定吧,他膝下三子,嫡出的长子和次子相继英年战死疆场,且都未留下子嗣,整个顾氏也是血脉凋零,他曾经最不看好这个庶出的儿子,偏生最后还是他。
顾云简脚步顿了顿,垂下眼睫道:“顾氏血脉虽凋零,旁支却还有血缘未疏的子弟,我有意从中过继一子承继,望父亲成全!”
顾维长已记不清他有多久没叫过自己父亲了,这事,竟是丝毫不让啊!他默默点了点头,“随你吧!”
顾云简转身退了出去。
歇过一日,顾云简在第二日清晨去了顾氏族学。
现下时辰尚早,远远未到上课的时辰,族学里只有三三两两个孩子,自定州围城后,顾氏子孙惨遭屠戮,族学里虽不乏顾姓子弟,却多是血缘疏远的旁支,见到有陌生人前来,几人多是看了一眼,就去了院中玩闹。
顾云简一人踱步去了藏书楼,他儿时在顾氏族学读书时,就喜欢一个人往这里跑,后来去了汝阳,也常在阮氏藏书楼中一呆就是一天。顾氏军功起家,藏书并不若阮氏浩如烟海,这里的兵书他大部分都读过,偶尔会做一些批注。
进门时,清晨的日光照亮一排排古籍书架,在藏书楼中投下一抹光亮的影子,顾云简循着高大的书架去了一处角落,正要寻基本古籍,却见他少时常呆的窗下书案旁正襟危坐着一个十岁左右的男童,拿着一卷他少时常看的兵略细细在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