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瓒跌坐在地上直直地望着顾临,整个人陷在天崩地裂里,他抱起头蜷缩着痛哭:“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燕云尊快步上前去,叫人将秦瓒带了下去,连同威北侯府秦氏族人关押在了一起,等着天亮后,卫珩下达处置的诏令。
整个过程中,顾临都冷眼看着,一言不发,待人群散去,燕云尊走到顾临身边蹲下身来,给他擦去了面上唾液。
顾临声声质问秦瓒时态度刚烈,倔强地昂着头颅,不让眼中的泪落下,却在秦瓒和秦氏族人被人带走后,身子瞬间软了下来,见到燕云尊给他擦脸,幼小的心灵终撑不住,扑进燕云尊怀里放声大哭。
他终于给父亲报仇了!
他也失去了一个好朋友……
哭过后他问燕云尊:“他会死吗?”
军营里的篝火照亮燕云尊深沉面庞,他抱着顾临找了个无人的地方坐下来,一大一小两人坐在一起,十分出众的相貌有着九分完美的相似,“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义父会给世人一个满意的交代的。”
这个道理在崇文馆时经学博士教过,顾临都明白,秦氏是罪有应得,可秦瓒与秦老夫人确实对他很好,想到这里他就忍不住想哭,他吸吸鼻子,仰望着燕云尊静默消沉的侧脸,忽然问:“燕侯有没有很多好朋友?”
燕云尊低头,笑问:“怎么忽然问这个?”
“我听阿绮说,您和义父是好朋友,经常一起喝酒,那除了义父,您还有没有其他朋友,”他稍顿,“再也见不到的那种?”他和秦瓒,约莫以后都不会再见了吧?
燕云尊沉默了须臾,点点头,“有,不过他和你父亲一样,与我出征海疆,为我挡箭穿心,死在了那场战争里,他家里还有一个小儿子,比你年纪小些,出生后才只见过他父亲一次。”
顾临听到这里,愈发难过。
“我们两家是世交,和他还有其他几个兄弟从小一起长大,那时候我们整日窜街溜马,斗鸡走狗,无所不至,家里人提起都要头疼,华阳郡更是人人避之不及,在整个中州都是名声远播。”
顾临有些吃惊,似乎想不到燕云尊曾经是这个样子的,“可是燕侯现在很好啊,是人人敬仰的大将军,您的好兄弟为了忠义战死疆场,那定也是很好的,您小时候那么贪玩,是怎么做上将军的啊?”
燕云尊看着儿子好奇的眼睛,将旧事娓娓道来:“那时候,我喜欢上了一个女子,好友们为了圆我夙愿,想尽一切办法帮我追求她。”
他主动说起少时的那些趣事,好看的桃花眼中生出流辉般的光泽,顾临也不禁听得入迷,“后来,我终于如愿抱得了美人归……”
顾临听着故事忘记了悲伤,昂着头天真问:“能让燕侯喜欢的女子肯定是个大美人,燕侯夫人是哪位?我见过吗?您二位有没有儿女?改日我们一起玩儿。”
燕云尊抿了抿唇,眼底湿润,“我那时候以为我们会就那样一生一世,开开心心,打打闹闹,可没想到世事难两全,我的家族和她的家族卷进了前朝纷争里,有人拿我二人性命相挟,我父亲为了保全我,不得已决裂姻亲,我二人至那和离,再没了纠葛。”
这么美好的开头却有这样的结局,顾临听得唏嘘不已,忽觉燕云尊有些可怜,他主动地抱了抱燕云尊,问:“那后来呢?”
“她后来遇到了一个很好的人,我一时想不开,去投你义父从军了。”燕云尊草草说过,不想再提起那些痛苦的过往。
顾临看出燕云尊不想再说,也没有再问,折腾了一天一夜,他也累极了,不久就靠在燕云尊身上睡去了。
天亮时,卫珩下诏处决了跟随秦世隆作乱的亲信部将,荣英等一干人等皆获罪,早前逃跑的河曲守将裘尧没有逃过顾云简的手心,部下全歼,被顾云简生擒带回了显威。
昔日秦世隆何以会诛杀朱信之满门,正与裘尧脱不了干系。
裘尧本是朱信之副将,因其刚愎自用,多年不得志,便对朱信之怀恨在心,秦世隆有意拉拢他劝朱信之共同起兵,裘尧却反诬朱信之欲设鸿门宴取秦世隆项上人头入朝请功,结果那场本是朱信之准备劝秦世隆莫轻举妄动的酒宴,反成了朱信之满门的鸿门宴,朱氏血流成河,只留下了一个次女朱华曦。
为此,有不少人主张将秦氏和裘氏满门抄斩。
卫珩赐了裘尧车裂之刑,裘氏成年男子发配边疆。至于秦氏,秦世隆已死,卫珩念及过往情分,只查抄了威北侯府,秦氏众人,有罪者获罪,念及秦世隆老母年迈,恕其次子秦瓒返家供养。
秦瓒没想过自己还能活着,离开军营时,正遇到一身孝衣手捧朱信之和朱氏满门牌位的朱华曦。
朱华曦心心念念要亲眼看到仇人覆灭,以告慰先人亡灵,执意跟随卫珩大军来了显威,方才程杰正奉命带她去刑场看裘尧受刑回来。
两个少年人都看到了对方,秦瓒先唤了一声“华曦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