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慎独死时是脸着地,额头上顶着一个血包,像脑袋开了花。
王文景倒是好一些,可也好不到哪里去。
崔慎独和王文景的死法实在太过诡异,验尸的仵作换了几拨,就连头发间也翻了个遍,愣是没有从二具尸首身上找到什么致命的创口。
于是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没有伤,人是怎么死的呢?
正所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行走府衙多年的院公已陪兰王赵钰熬了数宿,此刻一把老骨头已经在奔溃的边缘,于是道:“临王殿下,这俩人的尸首再怎么看也看不出花来的,夜已深了,这,怪瘆人的……”
赵铮自然知道这话里的意味,笑道:“今日到此为止吧。”他忽转头道,“大哥呢?”
院公和众衙役欢喜地准备休息,连说话的语气都高兴了几分:“殿下,兰王殿下查阅姜氏陪葬的案牍文书,大约是寻到了蛛丝马迹,匆匆就走了。”
“如此,我也走了。”赵铮出了府衙,门口的长安早已等候多时了。
进了白虎园,灯火并不明亮,堂前一个庞然大物正张牙舞爪地摆弄着四肢,长安自己也吓了好大一跳,战战兢兢跑到赵铮身前:“殿下小心……”
那怪物竟好像附在一张大网上扭动着,倏然倒悬于天,四只脚乱动个不停,赫然是一只吃人的大蜘蛛。
赵铮喉间滚动,正不知所措,倏然听见了俞遥的声音:“看得我眼睛都花了,赵铮怎么还没回来,孟小花又溜去哪里了,真不让人省心……”
“阿遥,别,别过来——”
赵铮喊出时,为时已晚,俞遥已经提着灯笼走了出来。
灯火一到,那大蜘蛛的真面目也就全露了出来。
赵铮不禁大笑,连长安也没忍住。
俞遥提着灯笼,木立在原地。
她没想到,她居然能和一个头朝地、脚朝天的人四目相对。
倒挂着的人似乎也没想到,尴尬一笑:“小鱼儿,唔,殿下回来了……”
俞遥朝吊着这人的一根绳子往上看去,几条棕绳正缚于檐沿,穿成了一个偌大的网,孟极此刻正爬在中心作蜘蛛。
“……”片刻后,俞遥也笑得肚子疼。
“你们别光笑了,快放我下来啊!”孟极倒挂着,摇摇晃晃,就是起不来身。
“孟小花!”俞遥揪住他的耳朵,“你骗我去池塘钓鱼,就是为了自己一个人假扮蜘蛛?!”
“哎,疼疼疼!”孟极求饶道,“我这不是为了吓一吓临王殿下么,若是告诉了你,定是不许的……”
“孟公子,真是胡闹!”闻声聚来的人之中,刘奇忍不住说他道,“你,你这也太不成体统了!公子又不是三岁,怎么成日跟泥猴儿一样上蹿下跳的!公子居然还想着吓殿下?!真是,真是……”他气得不打一处来,“真是居心叵测,闻所未闻!”
这一番说教,不光长泰,连孟极的耳朵都长茧子了。
赵铮笑道:“好了,刘翁,放他下来吧,已经好迟了,都散了,散了吧!”
“殿下,可这孟公子实在太不成规矩了,奴婢,奴婢实在忍无……”刘奇跺脚道。
赵铮拉着俞遥,生怕再听他无休无止地说教,脚下一溜烟似地就跑了。
“殿下……”刘奇无语道,“真是越大越管不了了……”他瞪了倒挂着的孟极一眼,“临王妃如此也就罢了,孟公子,你今夜就在这里好好思过吧!”
孟极吊在棕绳上,左右晃动着:“喂,刘翁,刘翁,放我下来啊……小鱼儿……殿下……”
“殿下!”
这一句殿下,叫的不是临王赵铮,而是兰王赵钰。
赵钰并没有驻足,一进兰王府,即刻便进了书房。
奈何这人也是个不服输的性子,叫他不应,便亲自去书房前敲门敲得震天响。
纵然是赵钰一般高洁的人物,家中有了这么一个女人,头也会很痛的。
但今日不同,今日他有要事在身,不愿分一点心给不相干的人。
于是,外面吵闹的王莺儿就交给成岭和成峰去对付了:“王侧妃,早些休息吧,您再这样吵闹,会影响殿下和王妃的……”
“妾都多久没见殿下了!”王莺儿咬着嘴唇道,“凭什么,凭什么她可以……”
书房里头,姜心悦正伺候着赵钰点灯研墨,见他凝神看着手中文书,也就沉默着不说话。
赵钰坐在案前,额间却生出了一阵汗珠。
汗是冷的,他的心是热的。
赵钰手中所执,是一桩重新抄写过的旧案文书,上书“美人谢清婉案”六个字。
可里头桩桩件件,皆是他想不开也解不开的结。
癸卯年……
他那时还小,却对这一年的记忆并不陌生。
癸卯腊月,丹凤门有变,齐王提着一把刀、一颗头,走上了宁朝最高处,万人之上。
赵钰盯着文字太久,看字已经不成字了,于是折起了这份长长的文书。
汗渍稍稍湿了纸背,他心内了然,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