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水楼台上,小山背着手,吆喝道:“大家快来看看我绣的活计怎么样!”
绣楼的男子们纷纷放下手中的铁杵和细针,凑了近来。
宗权见此情景,不禁一笑。
一人感叹道:“哇,小山娘子,你绣的这是蜘蛛吗?”
小山白了他一眼:“不然呢?”
又一人道:“高,实在是高!这只蜘蛛色泽如火焰,在这绣布上,真真是栩栩如生啊!”
小山听了恭维,咯咯地笑出了声。
一人又道:“只是小山娘子为何要绣一只蜘蛛呢,蜘蛛太过逼真,逼真得吓人,这……”
小山哼道:“我再绣一块玉璧,寓意珠联璧合,不行啊?!”她豁然站起,一不留意,掀翻了桌上的绣布,那火红蜘蛛也随之滚落,翻了一面,落在地上。
原来这蜘蛛并非绣出,而是被人拍得纸一般薄。
“这是,什么?!”
“是真的蜘蛛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原本聚在一起的人们一下就散得无影无踪,小山嫌弃地瞧了他们一眼:“亏你们还是男人,连个蜘蛛都怕,怪不得只能练练手上功夫!”
她蹲下,正要捡起那压扁了的火红蜘蛛,却有一人拿出了帕子,轻轻将它包裹了起来。
这个人自然只有宗权。
他怕这蜘蛛还有余毒,伤了人,于是敢在小山前面包起它。
小山冲他一笑:“你这个家伙,倒是大胆。”说着,拿着纸包就风风火火上了楼。
与动若脱兔的小山不同,江愁余坐在窗边,隔着珠帘,望着月亮。
小山不想和她一起看月亮,于是道:“你这火蜘蛛,平日里凶得很,那又怎么样,还不是逃不出我们的魔掌?你做什么好呢……”她四顾,随手抽来一卷书册,将整个纸包塞进书页里,“做书签吧……”
江愁余好笑,若是有人无意翻到这页书签,怕是会吓得跳起来。
小山听见她的笑声,道:“姐姐,不够了吗?”
江愁余低头,手中是一件绣着红云的婚服,她纤细的手在其中熟练地穿针引线:“我没想到他那么胖,竟比先前见他时又胖了许多,自然就不够了。”
小山笑道:“如今踩着他人的人上人,吃的都是民脂民膏,光吃不吐,自然只会越来越胖。”
江愁余一边绣,一边道:“他们做的好事,一定会千百倍地偿还回来。”
近水楼台的第七层高楼是江愁余和小山的起居之所。
乌云蔽月,夜已深了,屋内的灯火已然尽灭,江愁余也已经睡下了。
屋中几乎没有一丝照明之光影,却有人能够来去无阻。
因为这个人早已将其间一切摆设了然于心。
因为这个人早走过比这还黑的夜。
月晕终于从层层乌云中溢了出来,近水楼台中也有了一点儿若隐若现的微光,映出了这个人的影子。
是一个身材娇小的人影。
小山看着自己的影子,叹了很长很长的一口气。
她的年纪,仿佛不应该是愁绪几多的年纪,可她偏偏有很多事情可叹。
小山的手里正捏着一根寸许长的银针,在月色入户的前一刻从江愁余身上取下来的银针。
她走到自己的床边,从枕头下掏出一个包袱,再从包袱里掏出一个袋子。
袋子在床上一铺,便打开成了一张长长方方的布,布上井井有条,插着一根根铮亮的银针。
足足有一百根,小山将手里的一根针插下去,便是一百零一根。
这一百零一根针,自然都是她从江愁余的骨头里拔出来的。
小山静静地看着这些针,神游九霄之外,想起了一些令她头痛的事情。
从前的很多事情,都想过去。
从前的很多事情,都已后悔。
所以啊,有些事情,在年深日久的记忆深处发了霉的,还是不想为妙。
她走到珠帘前,看起了月亮,伸了个懒腰,小声自言自语道:“我终于与她,两不相欠了……”
当一个人的恨化成了爱,看什么都是满眼幸福。
譬如此刻,小山望着天边一轮残月,居然也觉得它甚是好看。
月光照到了京州府衙,府衙里的人一个个强撑着精神,打着哈欠。
除去打哈欠的人们,正堂之中躺着两个人,站着一个人。
躺着的两个人是崔慎独、王文景,站着的一个人是赵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