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极很后悔,后悔他刚才大喊的那一声。
因为那一声之后,这个本来狭小的巷子里,忽然乌泱泱涌入了一片人。
孟极倒吸一口冷气:“各位,好呀……”
卖菜的手捧着烂白菜,卖萝卜的手捧着半筐烂萝卜,卖人参的手捧着裂开的人参,还有卖桃子的,卖糕点的,卖糖人的,十几张嘴,喊出了千万人的气势:“给俺们还钱!”
地上似乎传来一阵呻吟之声,可并没有人在意。
“我没钱……”孟极苦笑着,眼看着那些烂蔬果就要砸到自己头上来。
“我替他还!”
孟极看时,连忙抱住了这个救星的大腿:“小鱼儿,你可算来了!”
俞遥咳了咳:“你先放手……”
孟极摇着头,就是不肯松手。
俞遥无奈,从腰间掏出银袋子,分还给那些卖菜、卖萝卜、卖人参的,还赔着不是:“他年纪小不懂事,大家别跟他一般计较,算了算了……”
卖菜的不屑地看了孟极一眼:“还是这位娘子明事理!”
卖萝卜的无语地瞧了孟极一眼:“什么人呐,自己毁了人家东西,还拼命逃!”
卖人参的狠狠地瞪了孟极一眼:“居然还要媳妇儿来赔钱,真是败家!”
“……”人好歹是散了,孟极已经说不出话来。
俞遥叉着手,看向他:“孟小花,我一不留神,你就跑没影儿了?”
孟极指着地上:“我见那个家伙偷了一位娘子一吊钱,路见不平,拔剑相助来了!”
俞遥挑眉:“你会使剑?”
“我不会啊!”孟极摇头,诚恳道,“说来奇怪,还是近水楼台那位小山娘子出手,不,出脚,救下的我。”
俞遥一瞥倒地之人,便笑了出来。
那人长得尖嘴猴腮,口鼻正中印着一个淡红的小巧鞋印,看起来是小山的。
他浑身上下的印子可不止这一个,而是大大小小十几个鞋印,还沾着黄泥和菜叶。
俞遥惋惜着,从他手中拿走了那一吊钱,牵过孟极:“走吧,孟小花,找那位失主去!”
倒地之人手足僵硬,像是被封印在了地上,挣扎着又起不来,只颤抖着牙关,流下了满脸的热泪。
深山老林里,云深不知处,一个满脸大胡子的樵夫嘴上哼着自创的小曲儿,肩上挑着新砍下的木柴。
“噫?”樵夫停了下来,因为他见到了一副奇怪的景象。
这种人迹罕至之处,居然走着两个人。
一个女子身后跟着一个男子,那男子好像她的影子一样,不离他分寸。
更且,那男子仿佛魏晋时人一般,上身穿的外裳半敞着,仿佛随时都能被风吹落。
或许入局者无意,可观局者有心,看着看着,不禁浮想联翩。
“如今的小儿女幽会可真会选地方啊,这种无人之处,都能寻来!”樵夫内心顿时起了一个古怪的想法,他们会去哪里,做那种事?
是潮湿的山坡,幽深的洞穴,还是平坦的河岸?
樵夫越想,胸中的□□烧得越旺。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挑着柴就跟着二人,幻想着一会儿偷窥的场景,更是心潮澎湃。
一走神的功夫,那女子还在前头好端端地走着,男子却忽然不见了。
樵夫心里奇怪,正四下张望着,一转头,却与一个人的眼睛四目相对。
一张平淡的脸,手腕上戴着一枚穿着红线的铜钱,身上便是那件魏晋风度的外裳。
他的衣裳果然很容易被风吹落,此刻一只袖子已松了下来,另一只正在肩膀上,将滑未滑。
“妖、妖怪啊!救命,救命啊——”樵夫大惊失色,打翻了肩上的木柴,边跑边打滚,窥探的心情早已散得无余了,只剩下逃命的想法。
白皙的手放到男子的肩上,轻轻拍了拍他,赫然是一只女子的手。
江愁余轻唤他的名字:“宗权。”
宗权转过身来,冲她一笑,并不说话。
他从来,都说不了话。
正因为他说不了话,她才只好给他一个名字。
江愁余提起他滑落的衣袖,又将他垂至腰间的长发掀开,看着他的背:“如今我看着好多了,还疼吗?”
她看着他背上的创口,想起那日初见他,满身的污泥蚊蝇,拖着身子在地上爬,被孩童笑骂,却还想着将铜钱还给人家。
眼下,他原先的腐肉已经被清理干净,只是……
只是他的背后,还长着两根向外凸起若翅膀似的骨头,江愁余怕断了筋骨,反而有生命之虞,只敢先替他断了一半的骨头。
无怪乎那樵夫一见他,便以为见着了一个背生肉翅的妖怪。
其实宗权早就习惯了,从小就习惯了。
他生时背后便生着这样一双可怖的肉翅,是以,他的生父一见他时,就将他活埋于地下。
可他毕竟是母亲怀胎十月所生的血肉,母亲拖着虚弱的身子,两只手血淋淋地挖开泥土,抱出他,跪着求他父亲留下他。
父亲终于是留下了他,可一见他便似见人仇人,浑身的不快活。
他渐渐长大,也知道是因为自己与别人不同,为了掩盖自己背后的异骨,只穿最宽大的不合身的衣服,天天佝偻着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