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可惜,假扮常人,终也不是常人。
父亲的小儿子出生了,是他弟弟,虎头虎脑,笑时会有一颗虎牙,父亲爱他如宝。
可母亲却流血过多身故了。
他也想摸一摸弟弟的小手,却每每被父亲一顿喝骂:“留你已是天大的情面,休要蹬鼻子上脸!”
他说不了话,只能默默受着所有人的冷眼、嘲笑和鄙夷。
他再也不敢见弟弟,在家中每日做着最脏的粗活,弟弟长成时,都不知道那个每天擦楼浣衣的下人,是自己的哥哥。
弟弟只是问:“你分明很年轻,为什么总是驼背呢?”
他一笑,不答,每天做完了活,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可有一天,弟弟搬来小凳子,从窗户缝里看他,那时他正在穿衣。
“啊——”
他闻声而出,却已来不及了,小凳子倒了,鲜血从石头台阶上一层一层地流下去,弟弟的一双眼睛也再也闭不上。
父亲循声而至,他却连一个字也不能为自己辩解。
“孽障,当初就不该留下你,你这种妖孽,若不是你娘求情,你出生的那日,早就被我活活埋葬了!早知今日,早知今日……”
父亲抱着弟弟的尸首在哭,他也在哭。
光是几句骂,父亲并不解气,于是,将他绑着,拿去和人做了一场交易。
他成了替人受刑的死囚,父亲得了白晃晃的一百两银子。
进入那暗无天日的牢房前,他听见的最后一句话,是父亲的话。
“这可是我儿子,一百两换你儿子一条命,真是贱卖了……”
他痛苦而忐忑,可这话里,父亲到底还当他是自己的骨肉。
是以他甘愿去死。
直到这一年的鲲声大雨,临王祈雨有功,宁朝改元鲲宁,大赦天下。
他这个死囚犯,居然又活着出来,见到了这个世界。
旁的囚犯,遇此大赦,都有亲眷来迎。
而他等了半天,也没有等到父亲的身影。
这京州早已不复当年模样,他也已经不记得回家的路了。
所以他拖着站不起来的一副残躯,在泥泞肮脏的地上以手为脚,匍匐前行,心想着,走到哪里,就算哪里。
过往的孩童嬉笑怒骂,他却只想把他们丢了的铜钱还给他们。
直到在山间,遇见了那个改变了他一生的红衣女子。
江愁余今日还是穿着一件红衣,却并非当时那件,这一件的绣工更精美,凤凰的尾羽更出彩,更漂亮。
她道:“你在想什么出神呢,是还疼吗?”
宗权笑着,冲她摇了摇头,将滑落的衣襟重新穿好。
江愁余道:“轻一点,衣裳闷着,会发炎的。”
宗权点点头。
江愁余与他边走边道:“别理睬刚刚那个人,但是要记住,在这个世界上,不要相信人,更不要把心交给一个人。”
宗权凝视着她。
江愁余笑道:“自然,对我也一样。”
宗权的眼神里有些不解,而江愁余只一笑,便握着他的手,带他飞上了一棵苍柏,然后自己往下一跃,一把匕首径直插入泥土中。
宗权跳下了树,差点儿崴了一下,却也顾不得许多,便跑到江愁余身边。
江愁余笑道:“我不是才跟你说,不要太相信别人吗?你以为我有危险,也要远远地看着,不要跟来。”
宗权摇头,看她掌心的匕首时,更是吃惊。
她的匕首,竟贯穿了一只同她掌心一般大的火红蜘蛛。那蜘蛛的腿脚还在不停地扭动着,看得人害怕。
江愁余笑道:“宗权,你怕不怕?”
宗权笑了,摇摇头,将她的匕首连同匕首上的蜘蛛一起接过来。
颜色这般鲜艳,定是有毒的。宗权这样想着,便觉得还是自己拿着比较好。
江愁余只当他真的不怕,大笑,笑声和脚上的铃声一同回荡在山林间。
“你看——”
宗权抬头看时,是两句摩崖石刻。
“振衣千仞岗,濯足万底流。”
江愁余举起一把小刀,笑着问他:“如果是你,你要刻什么呢?”
宗权想了想,左手还握着匕首,右手接过她的小刀,刻下了一行字。
“江愁余到此一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