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吃痛,随即仰面倒下,脸上留下了一个小巧的红印,是一只鞋子的轮廓。
“你这空架子!替人追一吊钱,差点儿还搭了自己一命!”
孟极看时,居然是一个身量比他还小的女孩子,一双大眼睛看着他,气鼓鼓的样子。
竟是小山。
孟极奇道:“是你,怎么是你?!”他四顾,来的只有小山一个人。
小山好笑:“若不是我,你早做了那傻子的剑下鬼!”她不知何时,已夺过那把银剑,横在手中,目光瞧见那不同寻常的细密划痕时,脸色骤然变了变。
孟极还没有从惊奇中走出来:“你,你居然会武功?”
小山的双眉紧紧锁着,带着一种忧郁的哭腔,说话的声音听起来仿佛整个人瞬间老了十岁:“这剑是哪来的?!”
孟极不知道她情绪激动的缘故,只是道:“这就是我的剑!”
小山轻蔑一笑:“你说是你偷来抢来的,我倒还更相信些!”
“我……”孟极好笑道,“这是我祖上的传家宝,传到我这一代,自然就是我的!”
小山的头垂了下来,一双眸子里的凌厉之气也消减了大半:“你祖上传下来的?你却为什么姓孟?”
孟极更是好笑:“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祖上姓孟,我自然也姓孟啊……”
小山哼道:“那就是你祖上偷来抢来的!”
“我……”孟极哑口无言,伤心道,“小山娘子何出此言?”
“这把剑,分明是一个姓叶的人所有。可我实在不明白,怎么能有人从他手里夺走这把剑的?”小山又斜眼向他,“你祖上是恶霸,还是大盗?”
“……”孟极沉默着,并非因为祖上之类,而是因为这个小女孩居然知道他义父的姓,也知道全天下几乎没有人能从他手里夺过这把剑。
可义父既然已经隐居,便是不愿再与人间通来往,于是他道:“我祖上不过是顺手牵羊,哪里管他姓不姓叶,不过是从一个瞎子身上取下来的。”
“瞎子”二字狠狠刺痛了小山,她持剑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他即使是个瞎子,也没有人能轻易近他的身,何况夺剑?”
孟极摊手道:“因为瞎子已经死了啊。”
“死了?”小山的脸色又因痛苦而扭曲,她一下飞至孟极面前,居然一只手就把他提起,“死在哪儿了?”
孟极惊道:“我,我也不知道,这都多少年前的事儿了,我祖上都入土为安了,噢,但好像听,是个山清水秀、世外桃源一样的地方!”
小山放下了他,想着他的话:“山清水秀、世外桃源……”
终于轮到孟极开口问她了:“小山娘子,你认识那个瞎子?”
“他是我……”小山凝眉,“是传说中天下第一的剑客,我很想很想,见一见他……”
孟极假装惊讶道:“那个瞎子天下第一?”
小山的双指摩挲着银白的剑身:“这把剑,是三十年前江湖上最快的剑,你口中的瞎子,就是昔日名动武林、天下第一的叶丹青。”
叶丹青?
他的义父,天荒湖渔隐主人,就是昔日天下舞剑如画的叶丹青!
可他又怎么会不知道?
听到这个名字被一个小女孩说出口,孟极笑了起来,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这世间竟还有人记得他。可他只是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我祖上是无心之过……”
小山对剑一叹,剑身上已没有它原先主人留下的半分影子。她的手指摩挲至剑柄之侧,感到一些不平,抬眸看去,是无数细密的划痕。
以叶丹青的功力,要抹去剑身上刻的字,何必这样大费周章,又不甚好看?
可他偏用了最笨的一种方法,在剑身上留下了伤疤一样的痕迹。
剑岂非跟人一样,难道他的人身上也有抹不平的伤疤?
小山一叹:“这把剑是有名字的,你知道吗?”
孟极倒真的不知道,义父从未跟他说起过,他好奇:“叫什么?”
“这把剑,叫碧血。”小山持剑穿花,风声自剑中呼啸的声音,久违又动人。
然后她便将碧血还给了孟极:“留着吧。”便走了。
孟极见她走得决绝,倒真像一个行走江湖的侠客。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大声喊道:“小山娘子,你可知道,这碧血剑上曾经刻的是什么字?”
小山的人已消失在拐角,声音却传了过来:“他生性自负,这把剑身上,自然是刻着他的名字!”
他的名字?
“叶、丹、青……”孟极一个字一个字比划着,划痕上倒像是刚好刻下三个字的样子,“不是吧,义父年轻时,这么自恋的吗?哪个大侠把自己的名字刻在武器上啊,若是有一天败北,剑断人亡,岂不是很丢脸?”
碧血剑上刻的确实是三个字,世间却只一个人知道。
那三个字,是“赠小山”。
那个人,自然也是小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