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谢清婉为什么会在唐家？她悬梁的那异色锦缎，又是何人给予？

赵铮觉得他才从地狱中走出，又走入了一个更深不见底的漩涡。

他抬眸，见有人附耳对宁王悄声说了几句话，宁王的脸色竟陡然变了，快步朝远处走去。

随后，是踏着雪、怀抱着一堆的红梅的赵钰，他边跑着，红色的花瓣边零落在地。

“快，快去凤鸣宫……”一个脸色仓惶的小内侍见到赵铮，像是还未习惯他是谁，吞吐了片刻才道，“四殿下，快去凤鸣宫……”

说话间，又见有一个穿着宫装的小女孩被一个宫娥牵着走：“快呀七公主，去晚了就来不及了！奴婢背七公主吧！”

七公主赵瀛自小性子便倔强得很，偏要赌气自己走：“我不要你背！”

小内侍见赵铮没有要动的架势，更是汗颜：“四殿下快去吧，真真是十万火急！曹王后不好了，就想见各位殿下们最后一面呢！”

曹王后？

赵铮想起来了，她是赵钰的母亲。

赵铮拔腿就跑，跑向凤鸣宫的方向，宫墙之内，已传来一阵阵小声的哭声，他刚要跨过那凤鸣宫门，心上却横生波澜，他陡然想起了一个人。

谢清婉。

他连他生母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为什么要去见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呢？

要见王子公主们最后一面，不过是她母仪天下的身后名罢了。

赵铮立刻便停住了步子，沿着凤鸣宫墙，往九重宫阙里漫无目的地跑。

他跑着跑着，仿佛又回到上元节的那个寒夜，从令人恶心的吴宅，到灯火葳蕤的唐家，从满目疮痍的自己，到风中摇晃的谢清婉……

刺痛的双目，酸涩的泪水，和宫道上一声又一声的“四殿下”。

一声沉闷得叫人心慌的钟声响起，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宫人们纷纷大惊失色，立刻俯首，长跪不起。

赵铮倏然回首，朱红的宫墙、斑驳的石路好似没有尽头——这里是哪里？

这一年，为宁王宫换上冬装的，不仅是鹅毛般的大雪，更是曹王后的丧仪。

那是赵铮第一回见赵钰哭。赵钰倒在楠木棺椁上哭成了个泪人，见到赵铮，却露出一抹悲凉的笑意：“四弟的委屈，我明白了。现在我同你，一样了……”

已经数日水米未尽的赵钰，终于倒了下去。灵堂中登时又一阵哄闹。

赵铮既已来了，便向棺椁磕了三个头，烟雾萦绕的三柱高香后，是曹王后的灵位。

嘉懿顺德淑贤曹王后沫。

曹沫。

第一次见到这名字，赵铮便想，果然是个不好的名字，人如泡影梦幻。

但到头来，谁又不是如此呢？

那以后，曹王后入葬王陵，谢美人随葬王后陵。

赵铮第一次以宁朝王子的身份向宁王开了口：“我想为母亲守孝三年。”

“你在宫里为她守孝三年吧。”小内侍传来宁王的口谕，又拉来一个人推到赵铮身边，然后急匆匆告退了，便走边道，“总算有一个替死鬼，不然成天伺候这半句话没有，不是坐在石头上哭，就是看着落日发呆的主子，他和我，迟早得疯一个！”

来人是个入宫不久的小内侍，一见赵铮边声如洪钟道：“四殿下好！奴婢叫庆吉！”

这个叫庆吉的家伙聒噪得很，每天如影随形，跟在赵铮身后。

庆吉见这位四殿下每天闷闷不乐，于是逗了他很久，让他想各种开心的事，很久很久以后，终于在一个黄昏成功了。

庆吉恍然大悟：“原来殿下喜欢鱼啊！”

赵铮看着池鱼轻笑，想到一个名字。他问：“有一位云中郡主，她在哪？”

庆吉非但爱说话，还是个百事通：“那可是云中王的掌上明珠，听说水土不服，偶感了风寒，病了起来，故而没来吊唁王后。昨日王后头七过了，云中王和郡主也早已北归了。”

“她走了？”赵铮望着池鱼，原来看山不是山，看水也不是水。

“是呀，奴婢还听说，上元之夜，那小郡主见到君上时，简直就像丢了魂一样，回去夜里便发了寒症，可云中不是比中原冷得多么，怎么就突然染了风寒？难道是初见天威，给吓的？”庆吉揣测着。

赵铮笑着往池子中投了一颗石子，原来看山还是山，看水也还是水。

整整三年，陪在他身边的，只有庆吉。

三年之后，赵铮出宫时，宁王为他安排的府邸，是此前被抄没的白虎园，人人都道四殿下是最不得君心的。

是以赵铮没有带庆吉走。

却不想原先宫里头的一个老内侍自告奋勇跟着他：“殿下，奴婢刘奇，这辈子最大的心愿，便是出这宫城，看一看人间繁华……”

看他说得可怜，赵铮便带了他走。

王子出宫，要先拜见君上，可赵铮走到半路，便遇见了他。

在凤鸣宫门外，赵铮举目，不过三年，彼时开得那般好的红梅，竟已枯萎至此。

宁王却还是如寻常赏花一般看着满是白雪的树枝，对他道：“孤答应你，你及冠之时，可以对孤，许一心愿。去吧。”

赵铮称臣拜谢。

才出宁王宫，又入白虎园，他躲进小楼成一统，度过了漫漫的十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