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了斩首,你……”
赵钰的话没有问下去,赵铮也知道他要问什么:“我就在这里。”
唐怀瑾瞧见一位少年公子一靠近,周围的人都纷纷下跪,于是寄最后一点希望于这少年公子的同情:“公子,贵人,救命啊!”
唐握瑜也猛醒过来,边哭边道:“公子开恩呐,我还是个孩子啊!”
赵铮就站在赵钰身边,冷笑着靠近,看着他们求饶的样子。
唐怀瑾瞪大了眼睛:“是你,野种!”
唐握瑜不可思议地看着与这少年公子站在一起的赵铮:“你,你怎么……”时间宝贵,他只惊异片刻,倏然改了口,又对着赵钰道,“我,我与他相识数年,求求公子,放过我吧……”
赵钰只瞧了一眼赵铮,叹息消散在风中。
“我知道殿下心软,见他们是少年可怜。”赵铮冷冷道,“但是,我绝不会给他们求情。”
台上,唐怀瑾听赵铮还在说风凉话,骂道:“我们一家供你吃穿数年,你反倒恩将仇报,非要看我们人头落地吗?”
唐握瑜哭喊道:“你放过我们,放过我也好啊!”
这一声声少年稚嫩的哭喊落在赵钰心头,他不仅是个少年,实在也是个心肠软的人,左手掐着右手,背过头去,不忍再看。
“殿下,”反倒是赵铮疏导他道,“我没读过书,却也在这进士家听过一句《论语》。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赵钰叹道:“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赵铮看着台上叫嚣的唐家人,高声道:“是人,犯了错,就要付出代价。无论身份,遑论年纪!”
台上的人是少年,却也是将他活埋的犯人。
行恶之人,恶果已生,不能因为被害之人还活着,就轻易宽恕,乃至抹去他们的罪孽。
赵钰终于尝试着以这样的眼光重新审视他们。
“瞧他小小年纪,真是心狠呐!”
“供养他多少年了,居然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家子去死!”
“连一句求情的话都没有啊,真真是一条白眼狼!”
臣服于他们脚下的百姓,姿态是跪着的,却没有人能止得住他们的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时辰已到,行刑!”
刽子手的刀还没落下,储氏已经昏死了过去。
唐握瑜啜泣着看着砍断他母亲头颅的刀,自己也在片刻之后肉身陨灭。
倒是唐怀瑾像那古来舍生取义的好汉:“臭不要脸的野种,我唐怀瑾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三颗人头落地,赵钰早已背过脸去。
赵铮的一双凤眼,锐利地盯在刑场上的最后一个人身上。
刑场上爆发出唐阅微的一阵笑声,人人都道他是疯了。背后凶神恶煞的刽子手手起刀落之际,唐阅微也在回应着赵铮的目光,同样死死盯着他,高呼道:“那贱人不是我杀的!人不是我杀的!”
血溅当场,只剩了头颅滚落的声音。
赵铮未曾想到,自此经年,唐阅微临刑前的呐喊一直萦绕在他耳边,扰得他不得安生。
这句遗言令赵铮恍惚了:家徒四壁的人,怎会有那样好的锦缎?他的头脑忽然变成了一片空白,眼神涣散地游离过四周行走之人。
“赵铮,赵铮——”
赵钰以为他终究是受不了亲眼目睹人斩首的样子,一个劲儿地叫他回魂。
“你叫我什么?”
“赵铮。”
这样唤他的不是赵钰,而是一个目光犀利,似乎一眼就能看穿他的人。
他穿着一身凌厉的黑色,脸上看不出一丝喜怒,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肃穆之感。
赵铮抬头望着他:“你是谁?你叫我什么?”
那人身后的人似乎着急坏了的样子,那人却摆摆手,淡淡道:“孤,是宁王。”
宁王——
彼时,于他而言,宁王是那笑靥如花的小郡主的心上人。
可眼前这位宁王,论年纪,怕都能做她的父亲了!
她定是弄错了!念及此,赵铮不禁笑出了声。
宁王身后的人倒吸一口冷气,宁王却也露出了一丝笑意,继续唤他:“赵铮。”
他奇怪地抬起头,奇怪地念着这个名字:“赵铮?”
谢清婉从来都是“阿铮”“阿铮”地唤他,所以唐家小子每每嘲笑他连姓都没有,定是谢清婉与不知名的男子野合而生的孩子。
可如今,宁王金口已开,他姓赵。
宁王深邃如古井波澜般的眉眼望着他:“从此以后,你就是孤的第四子,赵铮。”
赵铮浑身战栗了一下,忽然明白了那夜吴静忠所说的“天子妾”的意味。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唐门抄斩案之所以隐去谢清婉的名字,他大抵能猜到,是因为天家威严,不容亵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