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猛烈的咳嗽后,赵铮转醒,喉咙至肠胃里像是被既苦且烫的烙铁灼了一遍,他干咳得厉害,却又咳不出什么来。
几味生药的气味已渗透进了他的每一寸肌肤,随着血液在他身上游走。
赵铮跪坐在一张蜀锦织成的被褥上,只披着一件单薄的里衣,他咳着,颤抖着看着自己的躯体,上面一道道、一条条,全是青紫色的新鲜鞭痕和指痕。
与之同时,他浑身上下全似散了架似地,说不出地难受。
他的身边,有人似被吵醒,囫囵转了个身。
有人?赵铮心惊,他的手一下缩回了自己身边,心里的鼓点却打得更密了。
床榻温热,他心里却连一丝暖意都没有。
床榻之上的另一个人几乎赤条条地躺着,已经安睡,那人转过身来时,就着入窗来的幽深月色,赵铮瞧见了他的正脸。
是日前在唐家立下马威的宫中内侍,吴静忠。
寒风从窗户缝隙里透过来,赵铮的心跳起伏着,朝风吹来之处望去,除了月色,什么也没有。
他的目光是空洞的。
一道清冷的泪,却没有知觉地,从他的空洞的眼睛里流淌下来。
九岁的少年,在此刻,终于知道今夜发生的一切,发出了一声似笑而哭的悲鸣。
原来上元佳节所做的种种温情,全都是假的,全都是骗局。
原来所谓对他的好,是要他以血肉来偿还的。
“爹爹,是舞龙——”
想到他对唐阅微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觉得无比厌恶,无比痛恨。
他以为的至亲之人,居然可以为了迎合上峰私癖,将他当成任人为之的羔羊送出去。
他可是人啊。
真是可笑,真是可悲。
他眼角的泪痕犹在,泪水亦在流,心中却从悲从中来的痛,变成了满腔如火的恨。
一个人若有了恨意,心头的怒火岂非一下就止不住地燃烧起来?
这屋中不合时宜的元宵花灯,彻底燃起了他的心头业火,接连着徒手捣毁四五个花灯后,他喘着大气,瘦小的身影也在明灭的光影下停了下来。
赵铮倏然转身,一步又一步,朝那酣睡之人走去,眼中带着无法遏制的恨意,痛苦又决绝。
他两只小手攥着一张被褥的两只角,盖住了睡梦中的吴静忠,随后猛然用手卡住他的口鼻和咽喉。
被压在被褥下的人呼吸不过来,开始挣扎起来,又发出“唔唔唔”的声音。隔着一层被褥,那扭动的模样看起来却像骷髅鬼面人。
从始至终,赵铮的手都没有松过力气,是以等到被褥下的吴静忠终于不再挣扎之后,过了很久很久,他的手终于放开,可手指却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赵铮大口地呼着气,这屋子里落针可闻,静得他能听见自己起伏的心跳。
惊悸之余,是痛苦和痛恨,他攥紧了拳头,一下掀开了被褥,被唬得往后一仰,一下滚下了床榻。
吴静忠的长发乱散着,双眼似鱼眼般突出,嘴也大张着,像是想大声喊些什么,但却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死了,他死了……”赵铮和自己说着话,努力给自己吃着镇静药。
普渡寺大火之后,他曾偷偷地回去看过一眼——那些被压在木头梁子下的人,临死之前,就是这个模样。
他一只手拼命压着自己起伏的胸膛,生怕心脏下一刻便会跳出来,另一只手抖个不停,好容易撑着地,整个人摇摇晃晃地朝那些花灯走去。
都是纸糊的花灯,一下便撕裂了。赵铮将里头的灯芯取出,手却拿不稳,一下握住了滚烫的烛油,灯火随之滚落在地。
火光映着他的目光,在地狱至暗处,熊熊燃烧。
“走水了——”
“来人呐,快来救火啊——”
赵铮扔掉了那件单薄的里衣,穿回他原来半旧不新的衣裳,光着脚,在一片混乱的吴宅中逃了出去。
他迎着风,一路逃,一路流泪,一路听见世人对他的讥笑怒骂。
无非是撞翻了他们,骂了几句厌嫌之语,或是行路顺便看个热闹,真假参半说句调笑。
年节是让有家可归之人阖家团圆,若是无家之人呢?
赵铮虽早没有了家,却还有一个至亲。
谢清婉。
他要亲口告诉她唐阅微所作的一切都是假的,要亲口告诉她自己今夜的痛苦和委屈,要亲口告诉她:我们走吧,除了这地狱,去哪里都好——
这一路真是好长好长,赵铮的手脚已经僵硬,黑成了紫色,漫天飞舞的大雪淋在他头顶,几乎把他堆成了个雪人。
他瑟缩着身子,寒气穿心入骨,终于回到了地狱。
风雪之夜,唐家的门向来是让赵铮出来锁的,今夜他不在,这门居然也就没有上锁。
推门而入,从庭院前看去,那屋子里依旧暖洋洋的,时不时传来几句笑骂声。
像极了一个家该有的样子。
他这次只扫了一眼便不再看——他知道,她不会在那里的,他们怎么可能让她在那里?
破落的小屋,才是她,也是他们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