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我今日——”
推开门的一瞬间,风雪也随之飘进屋中。
这屋子实在太冷了,几乎和外面的冰天雪地无甚差别,四面灰墙,连一丝让人看起来有温度的火光也没有。
也正因为没有一丝火光,赵铮看见了他此生从未见过的一种颜色。
似水中波光,又似鱼鳞变幻,流光溢彩,满室生辉。
这抹颜色之上,悬挂于半空的人影,被赵铮背后的凛冽北风,吹得晃啊晃的。
他呆立不过片刻,只觉周身寒颤,喉间那股苦涩的味道又蔓延至他舌尖。
他径直朝那晃动的人影跑去,可惜抱住的,却是那人冰冷的双腿。
他不信,一边颤抖着瘦小的身子,拼命要将谢清婉放下,一边在冰冷的地狱里咆哮。
“娘,阿铮回来了——”
“上面冷,你快下来吧——”
“阿铮再也不乱跑,再也不受人的骗了,一定会听娘的话,永远和娘在一起的——”
“求你,看看我——”
“别离开我——”
他最终也没有等来谢清婉的只言片语。
他等来的,是唐家一贯的怒喝和嘲笑。
“贱人,鬼喊鬼叫什么,那小子不过陪人一夜,又不是死了——”
唐阅微口吻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他前脚刚进了这屋,便觉寒冷异常,目光一扫,大惊道:“你,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
赵铮眼中是藏不住的恨意,如一只蛰伏的白虎,高喊道:“是你!是你害了她,是你害了她——”
她?唐阅微带着醉眼,瞧着此间一抹绚烂的光彩之下,竟然悬挂着个人,俨然是上吊自缢的模样。
唐阅微的酒立时醒了大半:“谢,谢清婉……”他颠着步子碎步跑来,将谢清婉放了下来,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哪里还有气息?在那地狱燃着光亮之际,这人间早已晦暗多时了。
“娘——”赵铮哭喊着,却被唐阅微的手狠狠捂住了嘴。
唐阅微咬牙道:“这贱人自尽便算了,还要选在我家自尽,这不是摆明了要拉我下水么——”
赵铮浑身无力,仍在徒劳地挣脱着他。
唐阅微喃喃着:“这样不行,我得想个法子,我得想个法子……”
“叫你去看看动静,怎么自个儿倒没了动静,你是死了么?”
储氏一进门,便见疯疯癫癫的唐阅微,泪水横流的赵铮,和脖颈上缠绕着五彩锦缎的谢清婉。她倒退了一步,想要捂住两个孩子的眼睛,可惜已来不及了。
唐怀瑾跳着进来:“这里冷得跟什么似的,有什么好待的?”
唐握瑜更是搓着手道:“怎么一股臭要饭的味道……”抬头看见了赵铮,“原来是你啊!”
他们并没有跪宗祠,而是在这里站着、笑着。
然后他们便看见了谢清婉的尸身,惊呼道:“那贱人自尽了?!”
“你过来!”唐阅微命令道,“趁着夜色,把这贱人埋到地下,否则东窗事发之时,所有人都得给她陪葬!”
储氏不解,恨恨道:“她自尽而死,凭什么倒要我们陪葬?”
“想活命,就快点!”唐阅微的语气不容置疑,储氏心里倒真的开始怕了。
寻常百姓,家境再怎样清贫,也会想方设法将亲眷尸首一卷破草席抛到荒山,唐阅微却连一卷破草席都拿不出手。
是以,将谢清婉以发覆面,就算尽了礼。
唐阅微放开手的瞬间,赵铮跑过去,抢抱着谢清婉:“不要,我不要我娘走——”
哪里有人听他控诉?唐怀瑾和唐握瑜不敢搬动尸首,正巧拿他做这个出气筒,一拳一脚,在他身上旧伤加着新痕:“你是贱婢之子,自然也是娼妓的命!”
赵铮被打得眼冒金星,没有反抗的余力,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两个人影脚踩的土地。
“娘——”他已不再反抗,若是和她一起入地狱,似乎也算一半圆满了。
唐阅微埋完了谢清婉,便盯着赵铮。
赵铮躺在大雪中,闭上了双眼,笑得如午夜惊飞的鸮鸟,凄厉又悲哀。
“你笑什么——”唐阅微的手重重地摔在赵铮脸上,看着唐怀瑾和唐握瑜将他扔进了土坑里,一抔一抔地填着掺着雪的土:“不说话,就和那贱人一起永坠地狱吧!”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吴大人呢?”
“他有说些什么?”
最后一抔雪土埋到赵铮身上,这天地间,又似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
唐家的外门还是没有锁,于是抬眼之间,火光顿时将这破落小院,照得如白昼一般。
“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