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氏对着后屋的天骂道:“多嘴长舌的!”又两手牵着两个孩子往门外走,“别再惹你爹生气了!再说了,看花灯有什么好玩的,跪宗祠不好么?”
唐怀瑾和唐握瑜虽哭得撕心裂肺,终于还是被储氏拖着出了门。
此间一片清净。
“阿铮想做个什么灯好?”唐阅微笑道。
“我……”赵铮不知所措,看向谢清婉。
唐阅微于是对她道:“你来。”
谢清婉走来,摸了摸赵铮的头:“阿铮想要什么,便做什么。”
“我想要……”赵铮笑着想了起来,“兔子!”
“那便做个兔子灯。”唐阅微的手倒是巧,竹条在他的手里仿佛能随心所欲地变幻,一个镂空的竹条框架便递回到赵铮手里。
赵铮要做的事,便是将纸糊上去。翻开看,才知原来这白纸背面,是唐阅微的笔迹,倒真是废物利用了。
而他糊完才发现一件事,笑着对谢清婉道:“娘,我忘了画五官了!可是兔子,怎么画呢……”
“这样画。”唐阅微握着赵铮的手,提起笔,在纸上勾勒出兔子的眼、耳、鼻、嘴。
“倒是像。”谢清婉不觉一笑,而后忽然反应过来,他说话的时候,哪有自己开口的地方,“妾……”
唐阅微却没有半分愠色,只是道:“似乎还缺了点儿什么,阿铮,你瞧着呢?”
“嗯……”赵铮拎起这兔子灯,“倒是什么都有了,就是有些头重脚轻……”
唐阅微笑出了声:“如此,便给这兔子加一个莲花宝座吧。”他看向谢清婉,“婉婉,我画的莲花,不如你的好,你来吧。”
婉婉?这久违又陌生的呼唤,谢清婉心头一酸。
“是。”她接过笔,一朵绚烂的莲花便在纸上绽放开来。
兔子坐在莲花上,倒是活灵活现,可爱煞人。
到了最热闹的夜间,赵铮便提着他们亲手做的兔子莲花灯,欢天喜地地走在大街上。
他难得梳洗干净了,倒是和普通人家的少年一般,秀气活泼。
街上车水马龙,花灯更是一个赛一个地漂亮,可他偏偏就喜欢手上这一个。
“娘……”赵铮回头,却不见谢清婉。方才明明说要一同出来的,怎么就不见了?
唐阅微笑道:“阿铮知道的,她不喜欢热闹的地方,这里人这么多,她宁愿在家里。”
赵铮只好点点头,兴致一下减了大半。
唐阅微看了出来,一下将他抱起,坐在自己肩头:“阿铮你瞧,踩街的来了!”
火树银花一下在眼前迸裂开,鼎沸的人声里,一条长长的龙蜿蜒而至,就在赵铮眼前。
“爹爹,是舞龙!”赵铮笑着,脱口而出道。
唐阅微在人潮之中,朝着龙尾走去:“阿铮叫我什么?”
赵铮回过神来,嗫喏着,这两个字,他开不了第二次口。
唐阅微拍了拍他:“阿铮,爹爹从前做得不好,这个上元节,我们还是一家人,好么?”
“好……”赵铮道。
“那,阿铮帮爹爹一件事,好不好?”唐阅微边走边道,路上的人却渐渐少了。
“帮爹爹,照顾一位贵客……”唐阅微的脚下越走越快,手也紧紧拖着赵铮,像是生怕他跑了。
心里忽然升起一股没来由的恐慌,赵铮四顾,沿街的店铺都是关着的,屋子里的灯火也是暗着的,他不知道要去做什么,只觉得心里出奇地恐惧,呼喊道:“放我,放我下来……”
唐阅微的步子没有停过。
“啊——”他肩膀吃痛,一下松开手,赵铮便跳了下来,头也不回地跑。
兔子花灯掉了下来,沾染上了泥,践踏成了尘。
可这里是哪儿呢?举目四顾,都是不熟悉的街道,人都去挤着看花灯看踩街了,此间竟连一个人也没有。
赵铮的呼吸急得厉害,回头看时,唐阅微就在他身后讨命似地追着他。他失了方寸,连方才来时的路也不记得,只好在街巷里四处乱蹿。
漆黑如鬼狱的夜里,有一家店铺开着门,灯火洒到门前,似在向他说:这里是人间。
“救我,救救我……”赵铮进门时,便闻到一阵扑鼻的气味,可他顾不上许多,只想赶紧逃出唐阅微的追赶。
谁知下一刻,他的口鼻便被一只枯槁的手紧紧地捂上了。
“这家伙真能跑,多亏,多亏了父亲……”唐阅微喘着气道。
“你这个不中用的,原来儿子是靠不住的,到头来,还不得靠老子……”唐老人叹息道。
赵铮周身战栗,方才那一阵奇怪的味道,是药材混合的气味。
这里,是唐家的生药铺?
念及此,赵铮的心沉了下去,手脚在更厉害地挣扎着。
“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唐阅微抓了几味药材,胡乱混合着,丢进滚烫的沸水中摇摇晃晃,然后灌进了赵铮的喉咙里。
药水的滚烫丝毫冲淡不了其中的苦涩,赵铮像是一口气喝下了十八碗黄连苦胆汁,五脏六腑都浸着那令人恶心的味道。
他强撑着身子,终于倒了下去。
意识迷离间,唐阅微匆匆忙忙将他抱起,飞跑起来,嘴里还念叨着:“子时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