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风雨骤来,赵铮披着一件单衣,隔窗听雨。
原本乱糟糟摊在地上的被子和褥子,早已被他轻轻地叠好,轻轻地盖在床上睡姿甚是不雅的人身上。看着她,他便想笑,索性一手撑着右脸,看了个饱。
他蹑手蹑脚地起身,走到门边,推门而出,可怜一片蓝色花海,无端被风摧残,也是命中之劫。他只扫了一眼,便瞧着天上。
也并非瞧着裂变的天空,而是望着一只挂在檐下的花胜。
轻取下,在掌间拨弄几分,他便了然,往□□绕去。
“殿下。”起夜回来的长安轻唤住他。
赵铮比了个噤声和安眠的手势,示意长安留在这里,守着屋中沉睡的另一个人。
长安点点头,照办了。
偌大的白虎园,庭院深深,就算一人一个大屋子,临王家也没有这么多人能够填满,自然会空出许多屋子来。
一间旧屋门口挂着花胜,这自然是赵铮要去的地方。
有一个人早已到了,穿着无比破烂,简直比孟极还要邋遢百倍,谁也不知道他是如何进来的,可他却偏偏能进来。
虽然衣着有些不堪,他一间赵铮,却是恭恭敬敬地跪拜下来:“殿下。”
赵铮自雨中来,沾着雨水的潮湿鞋印留在了屋前的石阶上,一只手扶起他。
两人开了半扇满是风尘的门,进了屋,就在一张四方桌上坐着,四目相对。
赵铮并不直入正题,而是笑道:“近日琐事缠身,我许久不去了,红薯粥可喝腻了?”
那人一听,又跪下行了个大礼:“殿下,小人忝食君禄,殿下叫小人等去寻临王妃,小人却没有寻到……”
“她如今平安归来,比什么都好。”赵铮不得不又一次将他扶起,坐下,“一口粥,说得这么严重做什么?”
那人却摇摇头,一本正经道:“殿下的一口粥,救的是小人的一条命。谢隐必当结草衔环,报答殿下。”
谢隐是个佝偻着背,看起来垂垂老矣的老人,可听他说话,分明又像人在盛年。
“老谢,好了。”赵铮笑道,“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我还有两件事。”
谢隐道:“但凭殿下吩咐。”
木门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赵铮看着摇动的木门:“那一日调虎离山,用迎神引我入局的人,我要知道,他的名字。”
谢隐的回答铿锵有力:“是。”
赵铮继续道:“还有一事,要请你离开京州,北上一趟。”
谢隐在黑暗中,点了点头。
赵铮道:“沿着冠英伯送婚时来的路,走一趟。我要知道……”
他的话停了下来,谢隐也并没有去问。
直到赵铮继续道:“阿遥原是那么恨徐岑,恨不得一箭射杀了他,可为何,真到了生死攸关之际,竟会救他的命?”
他是在和谢隐说话,也是在同自己说话。
谢隐简短答道:“是。”
说完了要办的两件事,赵铮叹气道:“原以为封了临王,你们没了用武之地,便是最好了。没想到,我还真成了个施恩图报的人……老谢,你们所为,我铭记于心,赵铮可以给你们许诺……
谢隐却摆了摆手,很是识趣地起身,拱手道:“殿下,小人不要殿下的许诺,小人告辞。”
将退到门边,赵铮又忽然叫住了他:“老谢……”
却不是什么大事,而是:“你折花胜的手艺,可该好好磨练磨练了。”
这是在说他的花胜叠得丑了,谢隐难得回报一笑:“殿下,那是决明子折的。”随之弓身作了揖,退出门外。
决明子?就连赵铮也不知道,正经严肃的谢隐,怎会给自己的小孙儿叫一个药材的名字。
谢隐向来是个不会说谎的人。想到他和决明子大眼瞪小眼,笨手笨脚地折着花胜的情景,赵铮不禁一笑。
笑意是真的,风流云散却也不假。
木门半掩着,晃动着,赵铮对着若隐若现的天外:“你留下。”
未闻其声,未见其人,他便知自己唤的是谁?
赵铮笑叹一声,用了一种哄人入睡的温柔腔道:“很久很久以前啊,十一年前的冬春时节……”
很久很久以前,十一年前的冬春时节,冰天雪地,北风凛冽。
彼时,九岁的赵铮光着脚,棉衣半裂,败絮纷飞。他打着哆嗦,抱着柴薪,立于风雪之中,瞧着屋内溢出的暖色火光。
火光映在他眼里,仿佛周身的寒气也在缓缓退去。
可惜,屋中人的调笑毫不留情地摧毁了他的幻想。
“这么大的风雪,让那小子走这一遭买柴火,你们说,他能活着回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