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铮听出了他的声音，是这破屋子的主人，一个郁郁于官场的进士。

进士名叫唐阅微，在京州官场游走多年，却还是个芝麻大点的京官，几乎朝中人人都可以踩他一脚。

“活着？爹爹说笑了！”一个少年的声音在搭腔。

“是呀，还说回来，怕是明日出门，积了一夜的雪，都将他埋了三尺呢！”又一少年附和着。

久在地狱，赵铮自然也能听出来，说话的二人是进士的两个儿子，长子叫唐怀瑾，次子名唐握瑜，说是怀瑾握瑜，实则沆瀣一气，心眼一个赛一个地坏。

赵铮向来看不惯这两个讨厌的家伙，此刻心中亦憋着一股气，忍不住推开门，告诉他们：“我还活着！”

即使他心中早就知道——那时抱薪的他，当是被人人期待，冻毙于风雪之中的吧？

见到了赵铮，屋中人没一个有好脸色，唐怀瑾更是啐了一口：“真是晦气！”

唐握瑜不过大赵铮一二岁，发起脾气来却是不得了，见赵铮呆呆地站在门口，更是怒喝：“既抱了薪回来，还不添上？门也不关，是想家法伺候了么？”

赵铮冷笑，这个家的家法，只有他领教过。

屋中，唐阅微喝得醉意酩酊，两个儿子骂声不迭，对他动手推搡，一个妇人坐在角落，摆弄着针线活，看见了他也没好气道：“贱人生的野种。”

她是唐阅微的正妻储氏。

再加上他，此间一共五个人。

赵铮忽然一个激灵，在屋内四顾，可屋子就这么大，再怎么瞧，也瞧不出第六个人来。

唐怀瑾重重地推了下赵铮的肩：“看什么看啊，叫你关门，耳聋了是么？”

赵铮冷眼看着他：“我娘呢？”

唐握瑜说起道理来一套一套的：“你娘？我们唐家只有一位主母，你自然只有一个娘！”他指着角落里绣花的储氏，“快磕头，问安！”

赵铮推开他们：“她不是我娘！”他跑到唐阅微脚边，“我娘在哪里，我娘在哪里？”

他没有认储氏为母，也没有认唐阅微为父，是以口口声声的话，都似游离于这个地狱之外。

唐怀瑾和唐握瑜揪住赵铮便是一顿打，赵铮挨着也受着，一个劲儿地问唐阅微：“我娘在哪里？”

倒是唐阅微反常地抱起赵铮，将唐握瑜穿得脏兮兮的一双鞋拾起，穿到赵铮脚上：“你要找你娘，我带你去见她，好不好？”

“好……”

时间仿佛溯洄了数年，在他的印象中，唐阅微并非从来如此的。

数年前，大约是娘亲牵着他的手，初至进士府上时，唐阅微闲来无事时，会与他们作画，纸张太贵，就沾水在地上画，水迹干了又画。赵铮记得，画的最多的，便是莲花。

可后来，唐阅微来得渐渐少了，常常一夜大醉，就是来了，也无心画什么莲花，嘴里谈的全是官场上的尔虞我诈。

唐家本就不是富贵之家，唐阅微混迹官场数年，非但宦囊如洗，甚至入不敷出，只得啃开生药铺的老父亲的本。

如今更是拮据，连大寒天气里的柴火，都得熬到夜里实在受不住时，托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孩子夜扣店门，哀求人家看着他可怜的份上，贱价卖他，或是送他一捆柴。

赵铮手中的柴火便是这么来的。

此刻他已无心去烤火暖和身子，只一心跟着唐阅微走。

唐家家徒四壁，后门出去几步，一个高大的黑影耸立眼前，像鬼影一般。

是一座古旧又高大的白塔，曾经是前朝进士的金榜题名处，改朝换代以后，字迹渐渐淡了，看不真切，被一个不识字的工匠涂了大白。

塔外荒废良久，只生寸草，后人却偏偏要叫它万花塔。

“你娘她，就在这里了。”唐阅微抱着他笑，酒气哈到赵铮脸上。

赵铮的双脚还没缓过来，走三步踉跄两步，才跟着他进了塔，便听见了一阵“呜呜”的声音，像在悲鸣，又像在求饶。

随之而来的，却是一阵又一阵绕梁不绝的狂妄狞笑。

赵铮不禁抬起头，因为声音是从上面传来的。

他手脚并用，迫不及待地爬上楼梯，一层又一层，终于在最高一层处，找到了他要见的人。

如果说他平日里活的是地狱，那么此间，无疑是地狱最深处。

烛光微弱，晦暗不明。可他还是看清楚了，七八个衣衫不整的男子，姿态各异地贴在两三个穿着薄纱的女子身上起伏。虽然没有真的越轨，他们看她们的眼神，却如觅食的禽兽一般。

那两三个人里，有他的母亲。她的眼里有泪水，更有惊惧。

他看着她的脸，五雷轰顶。

赵铮立刻冲了出去，可却被唐阅微狠狠拉了回来，死死捂住了嘴：“看见了吗，这种东西？她不是你娘，她连人都不是——”

年幼的赵铮在唐阅微的手腕上抓出了数道血痕，却怎么也挣不脱唐阅微的手，就这么眼睁睁看了半夜。

最奇怪的是一个站着的人，这个人似身在其中，又似局外人一般，提笔挥毫，不知在写些什么。他站了很久很久，终于放下了笔，点头道：“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