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遥万万没想到，面对这么个孩童般气性的孟花子，赵铮居然可以脸不红心不跳，甚至带着笑说出“哥哥”两个字来。

倒是孟极也像慌了心神，咳了咳：“算了算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是小鱼儿这么好的人……”他叹了叹，又笑了笑，“这回我可是和姓赵的皇亲国戚、天潢贵胄沾上边儿了……”

长泰很识趣地拉上长安：“孟公子长途跋涉，想必累了，不如让奴婢们伺候着，沐浴更衣，换一身合身的衣裳……”说着便把孟极半推去了。

白虎园中，见好容易有了空子，银泠、萧大富、萧大贵一拥而上，围着俞遥，此起彼伏地乱叫着“郡主”。

陆承恩看来，颇不成体统。

不过当着一干人的面，临王殿下的手还搂着临王妃的腰，似乎更不成体统。

俞遥笑着叫了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忽然心中空了一下，问道：“我的荷花都谢了么，如果没谢，叫庆吉来赏花怎么样？”

赵铮淡淡笑道：“荷花谢了，庆吉托我告诉你，阿遥说话不算话，他看破这红尘，如今去荒山隐居了。”

俞遥又奇怪又好笑，她又想起了一个名字：“富贵儿呢？”

热烈的气氛霎时间停滞下来，宛如进了冰窖，这么多张嘴，偏没一个人愿意说话。

“怎么不说话了？”俞遥奇怪道，“赵铮？”

赵铮低眉：“阿遥，它……”

“它死了。”徐岑的话，像是判了斩立决。

其实俞遥已猜中了七八分，可真说了出来，她还是难以接受。

那一日去地老山，富贵儿是和他们同去的。

俞遥大步朝徐岑走去：“为什么？是不是在鬼王殿前……”

赵铮抓不住她，于是紧随她身后跟来。

“不是的。”徐岑温和地笑道。

陆承恩有些心虚，临王妃若知道了那条狗被剥了皮，还和一个少年的皮肤活生生黏到了一起，会作何感想？

徐岑道：“富贵儿，老死了。”

“老死？”俞遥蹙眉，眉间满是不信。

陆承恩又心虚地看了眼徐岑。

徐岑笑着，从容道：“万物有灵。有灵的动物知道自己将死，都会离家出走，跑到一个没有人找得到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等着那一刻的到来……就是害怕它的主人，掉眼泪。”

赵铮轻轻擦过俞遥的脸庞，抹去她的泪痕。

徐岑的目光低了下来：“即便是人，也都会有这一天的。”

赵铮感激地望着徐岑，感激他编的这一则童话。

俞遥却气不过，所有的委屈和愤怒，现在的，三年前的，一股脑儿地爆发了出来，她的五指紧紧嵌入徐岑两臂的血肉：“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连他们都护不住，为什么我救下的是你啊……”

为什么我救下的是你？

徐岑的笑容仍旧平平淡淡地写在脸上，心却好似跌入了鬼王殿后的万丈深渊。

秋风萧瑟，人心更萧瑟。

陆承恩看着他接下来的举动，措手不及：“哎，冠英伯……”

徐岑已跪在了俞遥的面前：“臣谢临王妃救命之恩，臣，欠临王妃一条命。”

明知是自己救下的他，明知他是赵铮的手足，他欠的命，要如何还？

俞遥笑得凄然：“我真恨你。”

我真恨你。

每一个字，都刺入了他的心，让他迷途难返，万劫不复。

“好了阿遥，”赵铮从中破局，“季鹰也是大病一场，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的人……”

陆承恩撅嘴道：“殿下你还知道啊……”

赵铮道：“阿遥，你累了吧？我们走吧。”他向陆承恩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带徐岑走。

陆承恩长长叹了一口气，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半蹲下来，拍了拍徐岑的肩，要拉他起来：“冠英伯，我们也走吧？”

“承恩呐……”徐岑却像个石头人一般长跪于地，“她后悔了。”

“我还后悔呢！”陆承恩将徐岑往门外拖，“我后悔让你一个送婚使冒用我的姓名，后悔答应你留在京州不回临邑，后悔一次次地纵容你！”他血性上来了，也是说一不二的，气冲冲地拉着徐岑出了白虎园，走了很远的路，“从今以后，不要再见她！冠英伯，你记住了，临王妃恨你，恨死你，她巴不得你死了——”

黯然消沉又自嘲可笑的情绪蔓延至他整个人，徐岑瘦削的脸庞更显得暮气深沉，他一双鹰眼掠过前路，不作停留：“好。”

日就月将斋中，俞遥蜷在床上一角，脑袋耷拉着，靠在自己双膝上。

赵铮为她裹上一床褥子：“阿遥。”

“他当我是傻子。”俞遥苦笑，泪水一串串地滚落，“这样的瞎话，我也信？”她双眼水盈盈地望着赵铮，“是不是在地老山上发现的它，是不是死状惨烈？”

赵铮迟疑着，终于道：“是阮武，一刀刺穿了它的咽喉。好在一击毙命，此后也少了些痛楚。”

俞遥恨道：“阮武呢？我要亲自砍下他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