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的白虎园,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郑文贞带来的,临王的禁足令已被撤去,四面八方守卫的人也已离开。
郑文贞道:“殿下,如今真相大白。兰王殿下查出了京郊白塔机关下的八百头骨,和刑天牢里自尽的杨氏口供一致,前刑部侍郎姜不昧恶贯满盈,手下的管子明和阮武助纣为虐,同属凶犯。因此,殿下杀阮武,不但无罪,反而有功。”
赵铮面色平淡如水,跪立接旨:“臣,谢君上。”
郑文贞开口劝慰道:“临王殿下,切莫要怪君上禁殿下的足,彼时殿下就在那白虎园门口当街持械行凶,若不禁足,怎抵得住满京州的悠悠众口?君上的惩戒,未尝不是在保护殿下。”
“是,臣明白。”赵铮依旧淡漠地答道。
郑文贞摇头叹息:“殿下,有些心结,殿下要学会自己解开。”
他走后许久,赵铮还直身跪立在庭院之中,直到长安轻轻将他拉起。
南墙的古木青葱,却并未挂上回应的花胜,他叹了口气。
是以他见到徐岑的时候,也并不抱有很大希望。
日暮倚门怅望,赵铮就是在这个黄昏,将要出门时,遇见的徐岑、陆承恩。
虽然没有多大希望,可赵铮仍是忍不住问道:“可有消息?”
徐岑欲言又止,被赵铮瞧在眼里,立刻道:“阿遥呢?”
“长痛不如短痛!”陆承恩的脸色也不太对劲,一改往日抱怨牢骚相,从徐岑手中抢过一物,“殿下看看,这可是临王妃的东西?”
一根通体晶莹、色泽冰蓝的双首飞鱼发簪。
这东西对她很重要,是故乡之物,阿遥从不离身。
银泠大声道:“这就是郡主的!”
赵铮夺了过来:“在哪里?在哪里找到的?”
陆承恩道:“在湖里,一个深不见底的湖,就在那鬼王殿的百丈高崖下。臣找到这簪子的时候,已泅水泅得很深,换一个人,很难再回到岸上来……”
“不,她水性好……”赵铮驳斥着,心却一下凉了下来,仿佛周身都浸泡在冰冷的湖底。 “她从前,还会待在水底下,透过波浪,看水上的世界。对,她一定回到陆地上了,只是,只是你们没找到,没找到她……”他努力说服着自己,声音却越来越惶乱。
陆承恩握住了赵铮的手:“殿下,那地老山的每一个角落臣等都翻了个遍,连山上新堆的土坟都挖开看了一眼,再没有发现临王妃的半点踪迹。现下唯一的可能,就是临王妃她……”
“你住口!”赵铮红着眼,眼里半是痛苦半是凌厉,带着不容人置疑的神色。
“殿下!”徐岑终于开了口,“三日已过!一个人在水里活三日的可能是多少?!一个人在有数百士卒彻底搜山却从无露面的可能又是多少?!”
赵铮握着手中的双首飞鱼发簪,瞧了又瞧。泪光滑落至嘴角,他笑了起来:“我不信,凭这小簪子就想让我信她死了,不见尸首,我绝不信!”他脚踏过白虎园高高的门槛,却似踩在虚浮之处,身子往前一倾,一手胡乱抓上了身畔最近之人,徐岑的衣襟。
徐岑扶着他,却见一口鲜血,自赵铮口中吐了出来,溅落在地,变成无数斑点。
赵铮的心,似被人徒手挖去了一个大洞,再没了支撑的心力,在一声声“殿下”的呼喊声中,倒了下去。
“阿遥……”他再醒来时,觉得头痛欲裂,脸上有些干涩,强撑着身体坐起来,只见铜镜中的人,满脸泪痕。
赵铮就这样,静静地,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看着枕边空空如也的位置,出神地发呆。
吱呀——
门被推开,长安惊讶道:“殿下醒了?”随即看了眼迷糊抬起头的长泰:“殿下醒了也不知道,你就是这般守夜的?”
“啊……”长泰见赵铮真的坐了起来,倒似吓了一跳,“殿下,昨夜医师说了,殿下不宜大动……”
见赵铮昨夜生生呕出一口鲜血,如今在众人眼里,他直身起床,也必然算是大动。
“我没事。”赵铮说着,井井有条地穿好衣裳,径直掠过长安和长泰,走了出去。
“殿下,去哪儿啊?”长泰摸不着头脑,和长安一起追了出来。
刘奇见了他,也小碎步上前拦下:“殿下,你病着呢,不能走动!”
“我没事。”赵铮倒真和一个没事人似的,也不驻足,拔腿就往外走。
刘奇连忙抱住了他的大腿,死缠烂打地拖住他:“殿下这副身子,现在去地老山,又能做什么?殿下若真要去,就先从奴婢的身子上,踏过去!”
“你放开……”赵铮拽不开他的手,“放开……”
白虎园中的人,倒是无论什么时候,都把固执己见做到了极致。
从前他们就常听不见赵铮说的话,而今也还是如此。
刘奇道:“殿下保证不去地老山,还有,要让奴婢们跟着殿下,奴婢就放手!”
“好。”赵铮干脆地答道,刘奇果然就放了手。
于是,临王赵铮久违地出一趟门,身后跟了一群人。
左右两边分别站着刘奇和长泰,如左右护法一般,时时刻刻盯着他。